的分最重。都是降二级调用，两人相比，李鸿藻又吃了暗亏。因为景廉是尚书，从一品降二级照例调补为内阁学士，李鸿藻是协办大学士，正一品降二级应为正二品，但文官中的正二品，只有太少师等等东官属，此是加官赠衔，向无专授，因而亦只能去当内阁学士，变成降三级调用。

最便宜的算是翁同和“加恩革职留任，退军机，仍在毓庆行走。”只是不论如何，逐军机总是宦海中的绝大波澜，而全班尽撤，向无先例，不但历其境的人目瞪呆，就是旁观者亦觉得惊心动魄。

“想不到惹这么一场大风波！”连张华奎都是面无人，向王仁东抱怨：“不知盛伯熙还说了什么？他的折到现在没有发下来，一定有不足以示天下的话在内。”

“是啊！我亦奇怪。走！看他去。”

盛昱家园林清幽雅致，牡丹尤负盛名，三月，正当盛放。主人风雅好客，年年此时，排日作文酒之会，至于三五知好，对引觞，更几乎日日如此。然而这一天却是例外，盛昱短衣负手，低疾步，偶而拈，却不是微笑而是长吁。

在门前却又是一番光景，闹与清冷大异其趣。朱谕一传，震动大小衙门。同治四年恭王被谴，不足与此事件相比，拿辛酉年杀肃顺一事来相提并论，对政局的影响差相仿佛，而予人的突兀之，只多不少，因为肃顺将有大祸，事先有明显的迹象，而军机全班尽撤，连军机大臣自己都如在梦中。

因此，大家探索真相的兴趣，也格外厚。而唯一的线索，只是盛昱一奏。他的话能发生这样的作用，一方面见得他的笔厉害，一方面也可以想见他如何为慈禧太后所重视？清建言，多蒙荣，现成的两个例：张之以詹事府五品的左庶，十五个月的工夫，由升补翰林院侍讲学士而超擢二品的内阁学士，外放山西巡抚；张佩纶则更由右庶一跃而署理三品的左副都御史，以后又派为总署大臣。如今盛昱也是位列清班的左庶，以彼例此，将被大用是可预见之事，这个将爇的“冷灶”不可不烧。再有些人是专为要打听他的折中说了些什么话，这不仅于对朝政的兴趣，而且也关碍着个人的利害得失，因为可超而知的是，他既能劾罢全班军机，自然曾痛论朝局，其中必定列举许多腐败的例证，如果为他的笔尖儿扫着，便得早筹避祸之计。就因为这些缘故，访客络绎不绝，而门上奉命，一概挡驾。当然，王仁东跟张华奎是例外，他们是不须通报的熟客，一看门前车，径自敲开园边门，在建于假山上的月台，见着了盛昱。“真是臣门如市，臣心如。”王仁东笑：“致真不可及！”

“唉！”盛昱叹了气，怔怔地望着来客，竟说不话。

见他是这样的神情，张华奎悄悄拉了拉王仁东的衣服，示意他说话谨慎。王仁东当然也看盛昱的心境，不敢再以轻松戏谑的态度，试探着问说：“折始终没有发下来？”

“就是不发不好！唉，”盛昱又叹气“我好悔！”

这句话使得两位来客的心都往下一沉，听他的话，似乎是说他们俩害了朋友。王仁东情比较褊急，当时便神严重地说：“伯熙，我不明白你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更不知你悔些什么？”

“我悔我太轻率。无形中受人利用。”

“什么？”王仁东越发沉下脸来质问“谁利用了呢？”

见他声俱厉的样，盛昱一愣，细细看了看他的脸又回想了想彼此的对答，不由得哑然失笑：“我不是说你们。

你们不会利用我，我也不会为你们所利用。”

这是很凶的一个钉，藐视之意，十分明显，但因话答话，没有什么不对，张华奎怕彼此的话，越说越僵，赶从中解释。

“大哥，”他一直用这样亲而尊敬的称呼叫盛昱，”旭庄完全是朋友的一番意思。这样的至，即使有什么事要请大哥主持公，亦一定明白相求，如何说得到‘利用’二字？

所以旭庄气急了。”

“原是如此！”盛昱为了表示待友的诚意，招招手说：“两位请随我来。”

到了他那间架琳琅，四图书，布置得极讲究的书斋中，盛昱从红木书桌的斗中，取“折底”来给王仁东看。是张华奎的原稿经过删改的，一看事由，只涂掉了三个字，原文是：“为疆事败坏，责有攸归，请将军机大臣李鸿藻严加议，责令罪图功，以振纲纪而图补救事”涂掉了李鸿藻这个名字，便变成劾及全班了。

然而通篇大旨，还是以劾李鸿藻为主，谈到恭王的只有一句话，说用潘鼎新、张凯嵩“恭亲王等鉴于李鸿藻而不敢言，”是说恭王鉴于李鸿藻轻信张佩纶滥保唐炯、徐延旭之失，而不敢起用新人，以为用潘、张是“就地取材，用之而当，固不为功，用之而非，亦不为过，滥誉之咎，犹可解免。”

“这也不算苛责。”王仁东诧异“何以恭王会获以重谴？”

“就是这话罗！”盛昱使劲挥舞着手说“现在我才想通，上跟这个，”他了个七的手势“早就打算去恭王了。只是定安国的亲贵，理当优礼，怎么样也说不不要恭王当国的话，正好有我这个折，一语之微也算是抓住了题目。你们想想，我不是受人利用了？”

“原来如此！”王仁东才知自己误会得不识低，既安，亦觉自惭，勉笑：“这倒是我拿我自己看得太了！”

在难堪的沉默中，终于由张华奎破了藏在每人心中的一个疑问：“醇王会不会军机呢？”

“谁知？”盛昱接着用很有力的声调说：“倘有其事，我一定上折力争。”

“不知这趟会不会有人替恭王讲话？”

这一问，使得盛昱兴趣。然而细细想去，却又不免失望，恭王遭遇严谴，一次同治四年，是惇、醇两王仗义执言，第二次同治十三年，是文祥全力斡旋，两次回天，只因为都是“闹家务”第二次近乎儿戏，所以易于排解。而这一次看起来是兄弟争权，但题目上争的是国事，争的是公是公非，没有人敢说慈禧太后的决定不当，要求收回成命，否则就是预大政，僭妄太甚。

这样想着，便不住摇：“不会的！没有人敢讲话，也没有人好讲话。”

“解铃系铃，只怕大哥倒是例外。”张华奎试探着说。

盛昱心中一动，倏然举目，看着王仁东问：“你以为此举如何？”

王仁东也觉得军机全班尽撤，未免过分，连带使翁同和受池鱼之殃，内心更为不安。但如慈禧太后慎选贤能，果然胜于已撤的一班，那末此举就是多事了。

他认为自己的想法是正办，所以毫不糊地答：“即使要这么，也还不到时候，且看一看，是那班人来接替？”

“这也说得是。”盛昱问张华奎“你的耳朵长，可曾听说？”

“这自然是由醇王来拟名单。”张华奎答：“我看孙莱山一定有分。”

“孙莱山？他还没有京？”

湖北郧西县有一名姓余的秀才，为一个姓的书办痛殴至死，知县包庇书办，草菅人命，言官参劾，朝旨特命孙毓汶会同内阁孝士乌拉布赴湖北查办。这是十几天以前发的明旨，而且孙毓汶和乌拉布已经“陛辞请训”现在听张华奎的语气，孙毓汶似乎未走，所以盛昱诧异。

“我也今天才听说。”张华奎答：“孙莱山这一阵，都是整日盘桓在适园。”

盛昱气：“原来是他为修私怨捣的鬼！那就越发令人不平了。”他说“两位请为我去打听打听。这件事，我难安缄默！”

看样盛昱已决心要反过来为恭王说话，王仁东不明白他尔反尔的态度，何以如此决？不免私下要问张华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