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但薛福辰称谢之余，不免懊恼。自觉满腹经纶，未见展布，如今以“方技”邀恩，已委屈，谁知还要再屈己从人，想想实在无趣。

过不了几天，又有个荐举来京的到了。此人是山西巡抚曾国荃应诏所保，名叫汪守正，字常，杭州人。汪家以经营典业起家，号称“汪百万”在乾隆年间，汪氏“振绮堂”与宁波范氏“天一阁”为海内知名的浙西浙东两大藏书家。

汪家最有名的一位人叫汪远孙，字小米，承乾嘉的风余韵，广接宾客，喜刻书，他自己也有好几关于考订古史的著作。这个汪守正就是汪小米的胞侄，捐班知县，分发河南，补了实缺，颇见才。以后调到山西，为曾国荃所赏识，由简县虞乡调补一等大县平遥，接着又调曲，是太原府的首县，也是山西全省的首县。

当首县的真正是官，不会的，苦不堪言。明朝末年有个曲县令叫宋权，常说：“前生不善，今生知县；前生作恶，知县附郭；恶贯满盈，附郭省城”县官与上官同城，叫附郭，附郭省城的首县，等于督抚、将军、监司的“帐房”兼“家”婚丧喜庆，送往迎来，都由首县办差。伺候贵人的颜，不是件容易的事，力钱之外，还要受气，所以说“恶贯满盈，附郭省城”

但长袖善舞，会得官的，当首县却是件极有兴的事，因而又有首十字令：

“一曰红；二曰圆；三曰路路通；四曰认识古董；五曰不怕大亏空；六曰围棋将中中；七曰梨园弟勤供奉；八曰衣服整齐言语从容；九曰主恩宪德常称颂；十曰座上客常满樽中酒不空。”

汪守正便是十字俱备，外加医理通，是山西全省第一能员。如今由曾国荃举荐为慈禧太后看病，是飞黄腾达，千载一时的机会。他早已盘算过，病看得好，一定升官，看不好，不如自己知趣辞官，反正回任是决不可能的了，所以奉召京时，尽室而行，行李辎重，相当可观。

到了京师崇文门，照例验关征税。旁人听说是山西来的“汪大老爷”不免讶异，山西连年大旱，汪守正的宦何以如此丰富？有人说他办赈发了大财，也有人说他本来是富家，无足为奇。不论如何，那番鲜衣怒的气派，洋洋自得的神态，与薛福辰不可同日而语，却是众目昭彰的事实。

了城先到门递折请安，接着便是与薛福辰同样待遇，在内务府受李德立的“考校”预备第二天请脉。

退来，回到客栈，汪守正打礼，分拜客，曾国荃替他写了十几封信，分托京中大老照应，一时也拜不完，只好先拣要的人去拜。此外还有两个要人，也是非拜不可的，一个是李德立，一个是薛福辰。

一打听，李、薛二人都在内廷值宿，这天是见不到了。汪守正无奈，只好打听到李德立的寓所，派人投帖致意。同时送上一只红封袋，外写“冰敬”内装银票二百两。

非常意外地，等跟班投了帖回到客栈，李家跟着就送来四样菜，然后李德立来拜。相见寒暄，彼此都极亲，汪守正特意致歉，说是由于他在内廷值宿，所以不曾亲自拜访，十分失礼。

“不敢，不敢！”李德立拱手答：“内廷值宿，亦有放回家的日，今天正好着兄弟歇工。幸会之至。”

“真是幸会！二十年来，久仰‘李太医’的大名，识荆之愿，一旦得偿，真正快平生，无论如何要好好请教。”

于是汪守正留他便酌。一则是看在二百两银的份上，再则有心结纳，好对抗薛福辰，所以李德立欣然不辞。灯前把酒，谈得相当投机。

这一谈自然要谈到慈禧太后的病。李德立对薛福辰有意卖关。在汪守正面前，却无保留。然而他所知亦实在有限，并不比薛福辰凭一双睛，三只指察觉所得来得多。

而在汪守正，获益已经不浅，此刻所要明了的，是薛福辰如何下药？

“说起来亦算别创一格，那位抚屏先生用的竟是姜椒，又说自古方，连西圣自己都认为不妥，终究另拟了方。”

等他把薛福辰初次请脉所拟的两张方，以及这几天仍以健脾益气的治法为主的情形一说，汪守正便已了然，薛福辰确是明。同时也料准了薛福辰必已知慈禧太后的病，只是脉案上不肯说破而已。

“抚屏先生最初学的是黄坤载，不过能能，博究诸家，能得其平。”汪守正又说“其学大致宗东垣，自然以温补为主。”

这是汪守正的老实话。李东垣是金、元四大家之一，他是河北富家弟，所都是嗜逸乐的贵介，起居不时，饮失调，往往伤于脾胃，所以发明补中益气，升散火的医，成为“温补”一派，而所重特在脾家。慈禧太后缠绵久病，气血两亏，从健脾手，使得饮能够渐归正常，培元益气，崩漏自然可以止住，是极好的治法。

因此，汪守正打定了主意，自己要跟薛福辰合作，才能见功。不过李德立对他不满之意，溢于言表，自己的打算，决不可。为了希望此人不掣肘，还得好好下一番敷衍的工夫。

这一夜自是尽而散。第二天一早，在内务府朝房会齐，见着了薛福辰，他恐怕李德立猜疑，不敢过分亲。一经请脉，越觉薛福辰手便正，只是健脾以外，还须肺，同时也觉得人参未尝不可用，因而开了一剂以人参、麦冬为主，与温补差相仿佛的甘之剂。

方呈上，所得的“恩典”与薛福辰一样，赐饭一桌，由恩承陪着吃完，然后搬行李内廷值宿。是内务府的空屋，与薛福辰同一院，南北相望。

行客拜坐客，汪守正只送了几医书，但都是极的版本。最名贵的是一明版的《本草纲目》，刻印于万历年间，是李时珍这名著的初刊本。原是汪守正行踪所至，不离左右的，此时毅然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