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平”从“一先”到“十五咸”都在屉上刻着字。

“是这个不是？”桂连很平静地问。

“就是这个。”皇帝说“你把‘十一真’打开。”

打开上平那个柜的第十一个屉，里面有许多叠得很整齐的牙牌。桂连掀一块来看，是个“真”字，再掀一块来看是个“因”字。

“这吗呀？”她问。

“这你就不懂了！”皇帝骄傲地说：“跟你也说不明白。你把字牌都取来，让我看。”

桂连尽眨着，一块一块把字牌取来，取一块看一块，手脚甚慢，皇帝等得不耐烦，将屉一拉“哗啦”声响，把所有的字牌都倾倒在桌上。

“来！给掳齐了！”

说着他自己先伸手去理，桂连自然更要动手。四只手在一起理牌，少不得要碰到，两次还好，理到后来，皇帝故意把她面前叠好了的牌顺手打，又趁势把桂连的手，摸一把、一把，嘴里还吆喝着：“快一！把字顺过来！”而睛不时看着窗外，怕小李和其他太监在注意他的动作。

窗外当然在注意，但都装作不曾看到，刻刻躲避着他的光。这使得皇帝的心情轻松了些，拿起她的手闻了一下，看她没有什么表示，便趁窗外小李转过去的那一刻，很快地伸手去摸了摸她的脸。

这一摸把桂连的脸摸红了，想起玉嘱咐过的话：要多劝皇上念书。便即说：“万岁爷不是要诗吗？”

“嗯、嗯，诗、诗！”皇帝象了什么亏心的事，自己都觉得有些忸怩。

看皇帝静了下来，桂连的心也定了，一个人把字牌理好。

她很聪明，这不多的工夫，已经领略到了字牌的用，把“十一真”中她所认得的字排在前面，仿佛见过而不认得的，放在中间，最后是那些她心目中的“怪字”：忞、歅、紃、奫之类。

这个安排，大可人意，皇帝有着小小的、意外的惊喜“桂连！”他指着前面那些常见的字问：“你怎么知我就要用这些个字？”

桂连想说，那些“怪字”万岁爷一定认不得，所以撂在后面。但这话要说来，可能就是一场大祸。所以甜甜地笑：“才是胡猜的。想不到就猜中了万岁爷的心思。”

这让皇帝想起《四郎探母》中的戏词，随即说：“好，你就猜猜我这会儿，心里想的是什么？”

“才猜不着！”

“猜不着也不要。”

“那，才就胡猜了。”桂连偏着，斜着上望，着笑容两只手指轻轻捻着她自己的耳垂，这副姿态，在皇帝看来极。尤其动人的是，她那因为思索得了神的眨，长长的睫就象无数小灵，不断在跃闪动。

“才猜万岁爷，这会儿心里在想的是，”她顽地笑着“要赏才一个宝石戒指。”

这真猜得有儿匪夷所思了，但是皇帝很兴。真的，为什么不赏桂连一东西？“你猜得不错！”他说，同时探望着窗外，仿佛要叫人似的。

真的当了真，桂连却又不安了“不！”她赶拦着“才胡猜的，逗万岁爷一个乐，不敢跟万岁爷讨赏。”

皇帝也醒悟了，如果传小李取宝石戒指来赏桂连，敬事房一定要“记档”闹得人人都知，说不定传到倭师傅耳朵里，又绷起脸来说一番大理，多么无趣？所以不再呼唤小李，凝神想了想问：“你喜那一宝石？我悄悄儿找一个来给你！”

情窦已开的桂连，对“悄悄儿”三字，听得特别清楚，心里念了几遍，到一无可形容的甜醉的滋味，于是不好意思地答：“才喜蓝的。”

“可以，过年我给你一个。”

当天也不诗了，皇帝特意到丽贵太妃里去看大公主。憨的大公主，跟皇帝最好，姊弟谈，往往脱略礼节，所以她一见面就说：“嘿！稀客。”

“跟皇上不准这样说话！”丽贵太妃呵斥女儿。

丽贵太妃也不过三十刚刚，但已憔悴不堪，文宗宾天的那两年，几乎日夕以泪洗面，一半是思念先帝，一半是受了慈禧太后的气。这几年看样象是想开了，其实心如槁木，只以供佛念经打发日。如说还有放不下心的事，就是膝前的一个女，也就因为如此，大公主虽指了太宗朝十额驸辉的后裔符珍，她却悄悄跟慈安太后要求过，希望把女儿在边多留两年。慈安太后一向很照应她，自然允许，慈禧太后则本不理这件事，所以大格格早就降，大公主的喜事在那年办？却从未有人提过。

不过皇帝不象他生母，很敬重丽贵太妃，这位庶母对他也极重视。她常在想：两太后垂帘听政，总有终了的一天，等皇帝成年亲政，凡事可以自己作主了，那她后半世还有几天比较舒服的日好过。而且女婿、女儿也要靠皇帝的恩典。由于这样的想法，她对皇帝虽不是刻意笼络，却总是企求他有好，甚至对皇帝左右的人，张文亮、小李等等，也很客气，每一次都要叫女拿茶、拿心。也常有赏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