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机上学习行走，怕他忙不过来，毋庸讲，改派翁同和承乏其事。

听得这个消息他非常欣，这不但证明两太后对他的印象不坏，而且也意味着他接替了李鸿藻所遗下的一切差使。

“你预备预备吧，”徐桐又说“明天就是你的班！”

明天？翁同和讶然自思，这莫非两太后有面试之意？等送走了客，重新拈起筷，一面吃饭，一面思量，明天这一番御前讲，关系重大。两太后面试，自然不是试自己肚里的货，那是她俩试不来的，试的是才、仪节，重要的是，要讲得两位太后能懂，能听得津津有味，同时仪节不错，那就算圆满了。

啊！他又想：明天讲那一段呢？倒忘了问徐桐了。这也好办，到徐桐那里去一趟，细问一问，一切都可明白。

估量徐桐此时必已下值回家，他家在东江米巷西，不远就到。因为有求而来，语言特别客气，问起明天讲什么？徐桐告诉他，该讲《宋孝宗与陈俊卿论唐太宗能受忠言》一节。

“是了！”翁同和说“还想奉假《治平宝鉴》一用。”

听这一说，徐桐面有难，但终于还是答应了他的要求，取一个抄本来，郑重付：“用完了即请掷还，我自己也要用。”

翁同和虽觉得他的态度奇怪，依旧很恭敬地应诺，然后又细问了礼节，起告辞。

送到门，徐桐说：“叔平，你去看了艮老没有？”

这一下倒提醒了他“这就去！”他说。

“礼不可废！”徐桐“弘德殿虽不比上书房有‘总师傅’的名目，不过艮老齿德俱尊，士林宗镜，在弘德殿自然居首，连醇王也很敬重的。”

“是，是，”翁同和连声答应，心里有些不明白，他这番话到底是好意指呢，还是为“师门”揄扬？但也不必去多问，反正在礼貌上一定少不得此一行。于是吩咐车伕：“到倭中堂府里去！”

一见了“艮老”他以后辈之礼谒见。倭仁的气象自跟徐桐不同，颇有诲人不倦的修养，大谈了一番“朱陆异同”又批评了王明及他的门弟，然后又勉励翁同和“力崇正学”意思是今后为皇帝讲学，必以“程朱”为依归。

这一谈谈了有个把时辰，话中夹杂了许多“朱语录”中的话，什么“活泼泼地”之类。翁同和虽然规行矩步，往来的却都易些语言隽妙的名士，从不致如魏晋的率真放诞，却尊崇北宋的渊雅风，所以觉得“艮老”的话，听来刺耳，但仍旧唯唯称是，耐心倾听着。

回家已经不早，而访客陆续不绝，起更方得静下来预备明日讲。打开借来的那册《治平宝鉴》，见是抄得极大的字，有许多注解，不少注解是多余的，因为那是极平常的典故，莫说翰林，只要两榜的士，谁都应该懂得。

怪不得他不肯轻易示此“秘本”！大概也是自知拿不手。翁同和对徐桐算是又有了一层的了解。

看完该讲的那一篇，又检宋史翻了翻，随即解衣上床，但闲心不闲，翻来覆去睡不着。到得刚有些怡适的睡意，突然听得钟打四下，一惊而起，唯恐误了的时刻。

到了懋勤殿，倭仁、徐桐，以及教授《国语》——满洲话，地位次于师傅，称为“谙达”的旗人奕庆，都比他早就到了。

翁同和是第一次值，一一见礼以外，还说了几句客气话，刚刚坐定下来，只见安德海疾步而来，一懋勤殿便大声说：“传懿旨！”

大家都从椅上起，就地站着，翁同和早就打听过的，平日两太后为皇帝的功课传旨，不必跪听，所以他也很从容地站在原。

“两位皇太后代，今天皇上‘请平安脉’，书房撤！”安德海说完，就自己走了。

于是奕庆告诉他，小皇帝因为冒，已有十几天没有上书房。就是平日引见，原来总要皇帝来坐一坐的，这一阵也免了，那天召见翁同和，是因为要见一见师傅的缘故，所以特为让小皇帝到养心殿。

这也算是一殊荣，翁同和越觉得自己的际遇不错。讲还早，正好趁这一刻闭目养神。他的记忆力极好，闭着把今天要讲的那一节默念了一遍，只字无误，几乎不须看本也可以讲了。

到了九钟叫起。这天是六额驸景寿带班，殿行了礼，开始讲。是仿照“经筵”的办法，讲官有一张小桌，坐着讲，陪侍听讲的恭王，特蒙赐坐，其余的便都站着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