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3/10)

庵暂住，就近好料理在京的一切私务，同时与亲友话别。去看他的人也还不少，都说新疆正在用兵，是个效力赎罪的好机会，有的拿林则徐作比，说当年也是遣戍新疆，没有多少时候，复起大用。陈孚恩是个极知机的人，知这时候空发怨言，徒增不利，所以保持了极好的风度，一面谢，一面不住地称颂圣明，自雷霆雨，皆是君恩。

除了陈孚恩、黄宗汉这些人，以及内几名与肃顺有往来的太监，算是大倒其霉，此外倒是一片欣欣向荣的气象。恭王的法，算是相当开明的，保留了肃顺掌权时的许多好，首先对湘军的重用，比先帝在日，有过之无不及。两江总督曾国藩，正式奉旨，统辖江苏、安徽、江西、浙江四省军务，所有四省的巡抚提镇以下，悉归节制。东南半，倚若长城，这等于是开国之初“大将军“的职责，除了吴三桂以外，汉人从未掌过这么大的兵权。不同的是吴三桂是自己扩充的势力，而曾国藩是朝廷的付托。

至于肃顺所结的怨，可恰好为恭王开了笼络人心的路，一批为肃顺所排挤的老臣，重新起用。翁同龢也在全力奔走，趁此机会要为他父亲翁心存消除革职的分。他是在五宇字官钱号的案上栽了斗的，这个案被认为办得太严厉，现在也正据少詹事许彭寿请“清理庶狱”的奏折，准备平反。消息从军机传了来，民间赞扬恭王的人，便越发多了。

这蒸蒸日上的声名，在恭王心中，多少可以弥补因曲徇慈禧太后的意旨，违反祖制，促成垂帘而起的内疚和抑郁，也因为如此，议定垂帘章程的奏折，也不愿领衔，由会中公推礼亲王世铎主稿奏。

这个奏折，早在十月十六就已拟好，但一直到十天以后，国丧百日已满，方始呈。章程一共十一条，除去规定须皇帝亲临的各项大典，或者派亲王、郡王恭代，或者等成年亲政之后，再恢复举行以外，最要的只有三条，一条是两太后召见“内外臣工”的礼节，一条是“京外官员引见”的礼节：“请两太后、皇上同御养心殿明殿，议政王御前大臣，带领御前、乾清门侍卫等，照例排班站立，皇太后前垂帘设案，各员名单一份，并将应拟谕旨注明。皇上前设案，带领之堂官照绿签，议政王御前大臣，捧案上，引见如常仪。其如何简用？皇太后于单内钦定，钤用御印，议政王军机大臣传旨发下，该堂官照例述旨。”这个规定，与另一条“除授大员，简放各项差使”事先开单，钦定钤印的规定合在一起，使得两太后在实际上了皇帝，扼有完全的用人大权。同时也跟皇帝一样，可以召见京内京外的任何官员，亲自听取政务报告，而在此以前，太后只能跟顾命大臣或军机大臣打，是无法召见其他臣工的。

慈禧太后对于奏的垂帘章程，相当满意，当即召见议政王及军机大臣。百日已满，从皇帝到庶民，都剃了，同时不必再穿缟素，脱去那件黯旧的白布孝袍，换上青袍褂，依然翎辉煌，看在慈禧太后里，睛一亮，心里越发兴了。

“六爷！”她喜孜孜地把礼亲王的奏折递了来：“依议行吧！”

“是！”恭王接了折又说：“臣等拟议，垂帘是非常之时的非常之举，应该有一上谕，诏告天下，申明两太后俯允垂帘的本意。”

“对啊！”慈安太后接着他的话说“这原是万不得已的举动。只等皇帝成了年，自然要归政的。”

慈禧十分机警，赶也说：“我也是这个意思。皇帝年纪太小，我们姊妹俩不能不问事，但也亏得内外臣工，同心协力，才有今天这么个平静的局面。如今只望皇帝好好念书，过个七八年，能够担当得起大事，我们姊妹俩才算是对列祖列宗、天下臣民有了个代。那时我们姊妹俩可要过几天清闲日了。你们就照这番意思，写旨来看！”

恭王上原揣着一通旨稿，预备即时上呈，此刻听慈禧这一说，自然不便再拿来。请安退，回到军机，把原稿拿来，加上慈禧太后的意思，重新删改定稿，斟酌尽善，才由内奏事送了上去。

这上谕是用皇帝的语气，实际上是两太后申明垂帘“本非意所乐为”而不得不为的苦衷，措词极其婉转，字里行间，颇有求恕于天下臣民的意味。

慈禧太后虽然明，但肚里的墨，到底有限，经验也还差得远，所以看不懂这谕旨中的抑扬吞吐的语气，欣然盖上了“同堂”的印。这是她获得这颗印以来，第一次使用红印泥，朱粲然，赏心悦目，格外到得意。

到了十一月初一，是个冬以来难得的好天气，人逢喜事神，个个神抖擞，浴着朝，由东华门。一班年龄较长的大臣，预先都受赐了“紫禁城骑”的恩典，一直可以到隆宗门附近下轿、下车，王公亲贵、六九卿，各在本衙门的朝房休息。走来走去，只见上不是宝石，便是珊瑚，前后背，不是仙鹤补，便是麒麟补。最得意的是在南书房和上书房当差的那班名翰林，品级虽低，照样也可以挂朝珠，穿貂褂，昂然直内廷。

听政的地，依然是在养心殿，日常召见军机及京内官员，在东阁，遇有典礼则临御养心殿明殿。此时早已打扫得净净，摆设得整整齐齐，正中设一张丈余长的红木御案，系上明黄缎“六同合”暗的桌围。御案后面，一东一西两个御座，御案前面悬一幅方黄纱，作为垂帘的意思。帘前正中是小皇帝的御榻，铺着簇新的黄缎褥。

等钟打九，文武百官，纷纷殿，礼和鸿胪寺的执事官员，照料着排好了班。已初三刻——十之前的一刻钟，太监递相传报，说皇帝已奉两銮舆，自内起驾，于是净鞭一响，肃静无声，只听远远传来沙沙的脚步声，由隐而显，终于看到了醇王的影，他兼领着“前引大臣”的差使，所以走在前，接着是景寿、伯讷那谟诂，以及由王公充任的那班御前大臣，分成两列，引着小皇帝的明黄轿，了养心殿。

站好班的官员，一齐跪倒接驾。皇帝之后，是并列的两太后的轿，再以后是“后扈大臣”和随侍的太监，最令人注目的是安德海，脑后拖着一闪闪发光的簇新的蓝翎，捧着一把纯金烟袋，跟着西面轿走，把那张小旦似的脸，扬得老，那份得意，就象他了皇帝似地。

等两太后和皇帝升上宝座，鸿胪寺的赞礼官，朗声唱礼，自殿内到丹墀，大小官员，三跪九叩，起分班退。准备了多日的大典，就这一下，便算完成。但也就是这一刻，慈禧太后正式取得了政权，灰尘落地，浮言尽息，中的固然攀龙附凤，早有打算，就是那些心持正论，不以垂帘为然的，此时见大局已定，政柄有归，顾念着自己的功名富贵，不但不敢再在背后有所私议，而且都一改观望保留的态度，纷纷去打黄面红里的上两太后的贺表了。

两太后接受了朝贺，照样理政务，改在东阁召见议政王及军机大臣。布置已有更改，御案坐东朝西摆设，两太后，慈安在南，慈禧在北，案前置八扇可以折叠的明黄纱屏，小皇帝仍旧坐在前面。

恭王和军机大臣行过了礼，再一次趋跄跪拜，为两太后申贺。

慈禧太后最重恩怨，想到今日的一番风，自然是恭王的旋乾转坤之功，其次是曹毓瑛的从中斡旋策划，所以把他们两人大大地赞扬了一番，同时也提到在河所受的委屈，抚今追昔，虽有慨，却也掩不住踌躇满志的心境。

然后，慈安太后也说了几句，看来是门面话，其实倒是要言不烦，她嘱咐恭王要以国事为重，不要怕招怨，不要在小节上避嫌疑。这话是有所指的，载垣、端华、肃顺和杜翰他们，过去为了要隔离恭王与两太后，曾一再扬言，说年轻叔嫂，嫌疑不能不避，于今恭王单独见的机会甚多，慈安太后怕又会有人说闲话，特意作此叮嘱。恭王自然连声称是，看看两太后话已说完，便接着陈奏，说两垂帘，政令维新，对于惩办肃党一案，请求从宽办理。

慈禧太后正是心情最好的时候，很慷慨地答：“是啊！”但也不免奇怪“还有什么人应办而未办的？”

“臣的意思是，载垣他们当差多年，肃顺兼的差使更多，京里京外，大小官员，跟他们自然有书信往来，信上也不免有附和他们的地方。”恭王说到这里，顿了一下，把他的办法说了来“这些信，最好一把火烧掉，反而可以永绝后患，就请今天明降谕旨，不咎既往，以示宽厚。”

“这也算是垂帘的一恩诏。”慈禧太后侧脸征询：“，我看就这么办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