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耳房，暂时足够用了。

搬新居，一切现成，蕙娘自己带了四名侍儿，八名憧仆，打开随携带的箱笼、古玩、字画、帷帐、衾褥，一切全备，不消两个时辰，便布置得妥妥贴贴了。

黄昏时分，朱宁来传话，皇帝天一黑就来。一切膳供应，自有内监料理，蕙娘只是家常打扮，自己烧了一炉茗香，静坐等待。

傍晚刚起如儿臂的红烛，皇帝骑到门，他提着一鞭，敲敲打打地了院。蕙娘只在门相迎，笑说一句：“大爷回来了！”

“回来了！”皇帝四下一看。大新鲜，因为平日御服，所见的大都是御用的明黄，而这里却很少黄。朱红、翠绿、鹅黄、粉青，彩缤纷，却又搭得十分调和，富丽之中，不失清雅，不由得便赞一声：“好漂亮的屋。这些陈设是谁找来的？”

“是我娘家带来的。”

“原来是你陪嫁的妆奁。”皇帝笑“生受你了。”

“大爷请坐，喝什么茶？”

“有什么好茶？”

“有杭州西湖上的新茶。”蕙娘答说“漕船上刚刚带到。茶叶倒罢了，有一罐无锡的惠泉。”

“好啊！我尝尝。”

“这可不是心浮气躁能尝得好来的。煎茶很费工夫，只怕大爷没有耐心等。”

“不要！”皇帝说“我正好趁这工夫去看看地方，哪里该修、哪里该添，走一圈回来喝你的惠泉，龙井茶。”

说完，随即由朱宁陪侍，起二十多盏灯，去巡视这座倾圮的名园。蕙娘煎好了茶，皇帝还未回来，茶都凉了，又煎第二次，仍然白费心力，煎到第三次，方见皇帝回转，已经起更了。

“这还喝什么茶？”蕙娘笑“必是饿了，以酒代茶吧！”

“一路看，一路在想你的茶，实在是一看就不能丢开。”皇帝歉疚地说“这个地方要大修！”

朱宁所等的就是这句话，但不接，只望一望蕙娘，递过去了个暗号。她就很从容地一面捧茶过去，一面说：“要大修，就非得找好匠人不可。听说有个安南人，姓阮的，是营造第一把手。”

“原来你也知，此人叫阮德。”

“四万岁爷的话，”朱宁这下开了“阮德正在赶豹房的工程，不敢再误钦限。”

“钦限是要的，万岁爷先将就着住吧！”

一唱一和，丝丝扣，皇帝哪知他们的说法是预先商量好的，只觉得“将就”二字耳，心里不舒服——从生以来，就没有一件事肯将就过，越要他将就，越不肯将就，所以毫不考虑地答说：“豹房的工程搁一搁不要，先修这里。明天一早就传阮德来！”

“喳！”朱宁答得很响亮。

于是，皇帝一面喝酒，一面跟蕙娘谈如何兴修，同时征询她的意见。而她，总是将就着皇帝的意思，使皇帝觉得十分投机，酒兴也就更好了。

“够了！大爷。”蕙娘温柔地去夺他的酒杯。

“让我再喝一。三杯，三杯为度！”

喝到第三杯，皇帝对酒格外珍惜，一一很慢地啜饮着；最后一，犹不甘心，仰着脖，倒覆酒杯，希望还有滴余沥人。

蕙娘情有未忍，另斟了一杯酒放在他面前，皇帝顿有意外惊喜之，拉着蕙娘的白皙温而特一无可形容的香气的手，吻个不住。

“我从来都不觉得酒是这么珍贵，今天可知了。”

“世上的事，都是如此。凡是得不到的，都是好的！”蕙娘忽然自警，浮起重的与隐隐的恐惧，脸上变了。

变得脸上罩着一层淡淡的哀怨，越发惹人怜惜，皇帝不安地问：“怎么回事？”

“不相。”蕙娘摇摇，不肯多说。

“怎与我不相？你我哀乐相共，我何能不问？”

这“哀乐相共”四字，不论是否他心里的话，由他中说来，便觉可，蕙娘不由得淡淡地笑了。

虽是淡淡的笑，而实是欣使然，皇帝却看不来，追问一句：“你以为我是哄你的话？”

“大爷就哄我，我也相信。”

“我没有哄你！我谁都不哄，想怎么样，就怎么样，该怎么样就怎么样，何用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