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庶澄想了一下说：“我看得跟张雨帅挑明了，无论如何得给大帅找一省，或者安徽，或者山东。”

张宗昌坐下来猛纸烟，好半晌，蓦地里一拍大霍地起立“对！”他拍着掌说：“安徽的归安徽、山东的归山东。”然后又问：“你住哪儿？”

“住在北四川路一家旅馆。”

“俺跟杜月笙说一声，你搬到这儿来住！”张宗昌说：“今天咱们好好乐一乐。”

就在这时候，单军需来了；毕庶澄移居之事正好给他去办。“毕旅长，”他问：“你这军服是新置的吧？”

“对了！昨天现赶来的，到了上海，总不能穿得太寒酸。”

“不错。不过穿了军服上长三，味儿不大对。我先带你去制两便衣。”

汽车开到公共租界，上海人称之为大路的南京路，在老九章绸缎庄量现制了袍、丝棉袍各一件；上海的年轻漂亮人，冬天讲究穿纺绸单，毕庶澄也了两，这些衣服最快也得两天才能完一二；为了应急，步行到不远之的英商惠罗公司，买了两现成西服，一件大衣，以及全件。

时已近午，单军需提议吃了午饭再回去，问毕庶澄：“想吃什么菜？”

“吃大菜。”

上海人西餐叫“大菜”单军需便又问：“是吃真正的大菜呢？还是中国大菜？”

“怎么？这也有分别吗？”

“分别大得很呢！真正的大菜，要到外国人开的饭店去吃，又分法国菜、意大利菜、德国菜，最便宜也最不好吃的是‘罗来大菜’。中国大菜是适合中国人味的大菜；譬如排，外国人喜吃半生不熟，带血的，中国人怎么吃得惯？”单军需说：“我看还是吃中国大菜吧！”

“好！我跟你走。”

于是单军需将毕庶澄带到西藏路一品香；坐定下来，侍者递上菜牌，只见一行是“主厨推荐”列下五六样菜名，其中有一样叫“六小饭”毕庶澄大新奇。

“这是什么饭？”

“喔，”单军需答说：“这是比较讲究的什锦炒饭，上面加个荷包。”

“那么，怎么叫六小饭呢？”

“是国大总统富楼老六关照大司务这么的。所以叫六小饭。”

“那何不叫富饭？”

“富饭没有六小饭来得别致。”单军需问：“要不要来一客尝尝？”

“好！”当下各又了一汤一菜一冷盘，在喝“饭前酒”时，毕庶澄便又谈到了富楼老六。

“既然称到国大总统，当然压倒群芳，不知是怎么样的国天香？”

“也许你就可以看到了。我们大帅这几天迷上一个广东姑娘肖红，不过，他赌钱还是在富楼，因为那里排场阔，伺候也周到。”

“喔！”毕庶澄问：“她是大帅的相好？”

“大帅的脾气，你知的，喜新厌旧，而且富楼也不他的胃。”

“怎么样的不胃？”

“我打个譬仿好了，好比薛蟠跟林黛玉，你想那个‘呆霸王’会不会欣赏文绉绉的林黛玉？”单军需又说：“至于到她那里去‘吃狗’，那是另外一回事。”

拿红楼梦上的这两个人作譬，是相当贴切的；毕庶澄心里在想，薛蟠遇见林黛玉，比较上应该林黛玉更不欣赏薛蟠。他无法想象林黛玉假使嫁了薛蟠，房烛之夜，如何捱得过去？如今潇湘馆换了富楼，一样也是煞风景的事。

一想到此，毕庶澄顿时起了怜香惜工之心；人面未见，富楼老六已在他心版上打了个烙印了。

回到杜路，只见毕庶澄的住已安排得整整齐齐；卧室中的写字台，摆着一份请柬，是杜月笙、张啸林名，为毕庶澄接风，地正是富楼。

“大帅代，”张宗昌的副官报告：“请毕旅长早儿去。大帅今天想‘吃狗’。”

张宗昌喜推牌九，但为将军，公然招邀属聚赌，似有不便；广东话“九”“狗”同音，便以“吃狗”作为代名。不过他赌牌九，只“一翻两瞪”的小牌九；而南方通行分前后的大牌九，要赌心思，在他看来，兴味缺缺。这天虽然也是大牌九，但为广东赌场中的模式，庄家的四张牌，特定的“牌谱”来，不必费心思，张宗昌同意试一试。

于是毕庶澄换上新办的西服，由单军需陪着，到了富楼老六的香闺；前楼大房间中，坐着五六个衣着华丽的客人，毕庶澄一个不识，单军需也只认识一半，幸好翁左青代主人在招呼，—一介绍，互久仰。

“毕将军，依阿要宽宽大衣？”

毕庶澄回一看，艳冠群芳，便即问：“是六小不是？”

“弗敢当。叫倪老六末哉！”说着，富楼老六为他卸去大衣，又亲自奉茶敬烟，应酬得极其周到。

“张大帅到！”

楼下“相帮”这一喊，大家都站了起来；只见张宗昌迈着长，三两步就走到屋中间，大声问：“谁庄？”

“自然是张大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