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尚书：

“吾儿立修己，真不愧古人，吾辈不及也！曹先生既受其托，须往孟宅一言。”曹先生应诺，遂到孟学士家来。原来孟学士大夫人死久，只有一妾生得个三岁公，并无弟兄侄。自从学士死后，家产尽皆孟小掌，喜得孟小虽是一个闺中女，却中大有经纬，治家严肃，大家人俱在厅外听命，虽三尺小童无敢内。外面人并不知内里之事，有甚说话，只凭一个老家人媳妇传说。这日曹先生来到厅上，对家人说：

“你家老爷在日，曾将你家小面许与商老爷家第三公为，此事想你小也是知的。一向因商三公未曾发科，又因你家老爷变故，故耽搁起来了。今商三公已登第，为翰林侍讲，又蒙圣恩钦赐复姓还乡，他今不忘你老爷旧日之好，特央我来再申前盟，与你家小作伐。商太老爷已择了吉日要行聘，特央我来通信，你可禀知小，好临期预备。”家人主曹先生坐了，因到后厅禀知小，复来说：“家小说，先老爷在日，这段姻事虽是有的，但先老爷不幸沦亡，今非昔比。况商三老爷已是贵人，家小又带有疾病，这段姻亲恐不相宜，还求曹老爷斟酌回复为上！”曹先生：“此呈乃商三老爷你老爷昔日谊，不忍负心之举。就是你家小新遭尊恙，他俱已知之。在京时，多少豪门求，他俱辞脱，情愿寻旧日之好，意在敦重义，有甚么不宜！”家人又说：“既是商三老爷如此重义，家小怎敢负盟？但还有一说，小说，先老爷殁后，只存得小主一人，今才三岁。虽是小主母所生，实赖小抚养，若嫁与人，小主无人看，倘有疏虞，便绝了孟氏一脉，故此不敢应承！”曹先生：

“亲事这断然要应承的了，但所说之事，甚是有理，我回去与商太老爷商量，再来回复。”曹先生遂辞了。回来与商尚书说知此事，商尚书：“这也虑得是，除非就亲方为两便。”曹先生：“就亲最为有理！”因再回复孟小，孟小只得应承。商尚书遂择日行过聘来，绍兴城中闻知此事，都笑说：

“商尚书一发老呆了，儿一个簇簇新的少年翰林，怕没有大官家标致小为亲？却去定一个死学士的瞎小为妻！”又有人笑说：“想是过继的儿，终不像自养的亲切，故娶一个瞎小与他！”外面纷纷议论、讪笑不提。

过不多时，柳荫早已到家，先拜谢了商尚书夫妻收养之恩，又拜请了复姓之罪。然后与商茂弟兄拜见，商茂虽旧日与他对，今见他官居翰苑，只得变转面孔，十分趋奉，对父亲说：“向日曹先生再三要三弟拜他为师，三弟彼时就有大志，说论起举业来，曹先生还当拜他为师，孩儿只以为三弟少年夸，不期今日，曹先生果三弟门下，方知三弟不为妄言！”商尚书：“学无老少，达者为师，岂不信然！”因对柳荫说：“孟家这亲事，虽是你不忍负心一段义举，但结亲这日，合郡观瞻，娶了个瞽目之妇门，也未免惹人耻笑。他小前日借说兄弟小，无人看，不嫁门，恐他也只为双目不见，到人家有许多不便，故此推脱。

我已许他，着你去就亲，他方才允了。”柳荫：“就亲固好，但孩儿为本生父母复姓，已负大人收养之恩矣！今大人父母在堂，孩儿又因藏妇之拙，就亲他人之室，是全者小，失者大，不更重为得罪乎？况妇人从夫，当论贤愚，岂在好丑！

孟学士存日，与孩儿已有盟言，今日孩儿只知娶孟学士之女，不知其瞽也，任人耻笑，孩儿自安之！孟小若虑兄弟幼小，满月之后，听凭回家料理可也。”商尚书见柳荫说得有理，只得又叫曹先生将这一段说话到孟衙来说，孟小知是柳荫之意，便也允了。商尚书喜，就择了吉日亲。到了吉期先一日，孟衙发过嫁装来，十分齐整，却像是几年前打的，端端正正，一件也不缺少。众亲友见了，都大惊：“孟学士死后，两下说亲不久，说成后，并不见他家置办嫁装，为何这等齐整？这个瞎妇儿倒也有些手段！”到了正日，商府亲戚满堂，都要看这瞎女儿怎生拜堂？不多时，鼓乐喧阗，柳荫穿翰林大红袍服，骑亲迎回来。到了厅上，灯烛炜煌，商尚书与商夫人并立在厅上，众媒婆、伴娘搀扶着孟小拜堂。拜堂已毕，伴娘揭起方巾一看，且莫说他翠翘金凤，装束之盛，只见：

芙蓉面柳双娥，——乌云结一窝。

更有夺人魂魄，目涵秋横波。

商尚书、商夫人与众亲眷一齐看见他容月貌，如天仙一般，尚不为奇异，只见一双俊，似两寒星，百分波俏。

众亲友俱大惊大喜，暗说：“新人这等一双好，怎传说是个瞽目？”俱踊跃称快。不多时，拜堂毕，送房。柳荫与孟小对饮卺之卮，柳荫虽是他不忘故旧一段义举，然心下明打帐一个瞽女，到此忽然变个一双俏人，怎不喜？因问：“夫人双睛无恙，为何人皆传说夫人哭父丧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