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章秋谷本来是个有名的江南名士，真个是文不加，倚万言，平翻北海之，倒卷黄河之。还不到十一钟的时候，五艺早已脱稿。略略的休息一回，吃了饭，便誊真起来。一气写到下午五多钟，已经誊毕，又自己细细的看了一回。　正看着，只见石仲瑛从外面探来，看了一看，失惊：“你都完了罢，好快手，好快手！我刚刚了首次两篇，第三篇还只了一半。”说着，便伸手过来，取了章秋谷手中的卷，略略的看了几行，就啧啧叹赏：“笔仗好得狠！真是胎息《史》《汉》的文法。”秋谷笑：“我不要这般谬赞，你只看下去就是了。”石仲瑛听了，便果然一行一行的看下去。看到第三篇上，看得得意极了，竟声朗诵起来。只听得石仲瑛提着那正调的嗓，一腔三板的读：　广武门而闻阮籍之唏嘘，登平乘楼而听桓温之太息，俯视天下，慨系之。盖尝读史，至谢安之为人，而叹其度之不可及也。古之君，尚黄老之学，崇淡泊之治。内无所惧，外无所营。虽有帝王之尊、卿相之贵，雷霆震惊于前，虎豹奔走于后，而此心漠焉冥焉，终不为动。此平日学问有以养之，非镇矫情之所能也。晋之士习崇尚虚无，卿相以清淡为事，儒林以论答为能。安好声律，期功之惨，不废丝竹，士大夫效之，遂以成俗。又尝与王羲之同登冶城，悠然遐想，有世之志，当世非之。然其为政也，尽忠王室，竭忠辅卫。斯时也，内有权臣，外有敌。晋以偏隅之地、积弱之势，北面而争天下。胜败之机，间不容发；天下大势，岌岌可危。而安以谈笑应之，之晏如，无所畏葸。卒能折桓温于内，败苻于外。悬一发于千钧，奠国家于盘石。其晋室之所以不风亡者，徒以有安在也。夫清净之学，沉思若愚，拊几若得；见风云，俯视山；啸傲天下，凌铄古今；以卿相富贵为敝屣，与天地神相往来。安之为人，有类于此。观其与王坦之同迎桓温，坦之汗沾衣，倒持手版；安从容就席，神自若，亦可以见其度矣。或谓其闻谢玄之胜，至于折屐，矫情镇，非大臣所宜。然三代以上，惟恐好名；三代以下，惟恐不好名。东晋之政，棼于丝，而安以淡泊治之，无内外相乘之。盖其经济足以应之，非特以黄老相尚而已也。其与羲之同登冶城，登遐想，慨然有世外之志，而不以富贵功名为念，此其次为何如？而后人乃以小节议之，谓其矫镇，抑亦苛矣！　石仲瑛读了一遍，觉得不忍释。又反反复复的重看一遍，不觉击节叹赏：“这几篇文字，雄浑古，音节非常。而且顿挫宛转，丰神独绝，真个不愧是个古文的作家！”秋谷笑：“你看看也还罢了，何必要说这许多应酬的话？”石仲瑛：“那一个说应酬话的就是个乌。”秋谷大笑：“骂得好，骂得好，算你会说何如？”石仲瑛回心一想，不觉也笑起来，中说：“你不要见怪，我是一句无心的话儿，不是有心骂你。”　章秋谷笑了一笑，便也向石仲瑛要好的草稿来看。石仲瑛便在前一个卷袋里取草稿来，递给秋谷，笑着说：“我没有你这般洋洋洒洒的笔仗。你看了有什么不妥之，请你改削改削，不要客气。”秋谷笑：“太谦了，太谦了，这‘改削’的两个字儿断不敢当。”一面把他的草稿看了遍，觉得见识也还开通，议论也不通达，只是笔力来得些，气魄来得小些，未免有些小家气。便也随赞了几句，又和他斟酌了几不妥当的地方，石仲瑛方才走了。　又见隔号的那个考生走了过来，满大汗的对着秋谷拱手：“老先生这个时候五艺都一齐完了，佩服得狠！只是小弟有一件事儿要来求教。”正是：　鹿锦凤绫之艳，彩笔生；珊瑚玉树之珍，文章有价。　不知那考生问的什么话儿，且待下文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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