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现在上海的新党，日本的留学生，一个个都是有志之士么？这是认得大错了。他们那班人，开隶，闭革命，实在他的本意是求为隶而不可得，又没有那夤缘钻刺的本钱，所以就把这一班隶当作不共天的仇人一般，今日骂，明日骂，指望要骂得他回心转意，去招致他们一班新党幕当差，慢慢的得起法来，借此好脱去这一层穷骨。那知朝中这班大老，耳朵是聋的，睛是瞎的，心地是面糊蒙着的，面孔是成的，就是拍着他的脸痛骂他一场，他也只是不见不闻，我行我素。所谓‘笑骂由他笑骂，隶我自为之’，凭你怎样的大声疾呼，那里叫他得醒？也有万一碰着运气，逢时得济，遇着了贤明的督抚大臣，聘请他个顾问官，居然的当差幕起来。无夸这班新党中人，却又是一得到了优差优馆，便把从前革命自由的宗旨、血的心，一齐丢东洋大海，一个个仍旧改成隶质，天天去颜婢膝起来。你可笑不可笑？他们现在的宗旨，是开闭总说满人不好，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固然不错。要晓得，满洲人虽是蒙古关，究竟还是我们亚洲的同。所以分满汉，先分中西。这班人就该帮扶同，摈斥外人，方不背同类相扶的主义。不料他们非但不能如此，反去倚仗着外国人的势力，拼命的欺负同的中国人。总之，这班人本是寒士，穷得淌屎，却又不中举人，不中士，无计可施，以致变成了这等一个气质。说起来也甚可怜，那里有什么国的诚，合群的团？纵使有几个英雄杰士，伤心大局，蒿目时艰，要想力挽狂澜，主持全局，却又是手无寸柄，说也枉然。”说到这里，便长叹了一声。又有一人击节叹赏：“你这话实在说得痛切！新党中间未尝没有通人志士，却被这班无耻小人借着新党的名目，到招摇撞骗，无所不为，得坏的带累了好的，施展不来，真是可恨！”听得方幼惲暗暗不住的。　原来方幼惲虽是个贵介弟，从小十分聪颖，只是自恃天分，就不肯在书史上用心，只些雪月风的学问。平时也看过几新书，晓得些中外的大势，向来以新党自居。今天听见这一席议论，却是闻所未闻，不觉然自失。　又听见那人：　华夷相混合，宇宙一膻腥。　接着说：“这是《月痕》中韦痴珠的牢气派，我年纪虽不逮痴珠，然而天壤茫茫，置荆棘，其遇合也就相等的了。”又听一人说：“你是喝了几杯酒，故态复作，何狂，悲歌击节。”却不听见那人回答，幼惲便静静的听他。停了一会，又听见：　回首当年万事休，元龙豪气尽销磨。　关山跃秋横，风雨闻夜渡河。　前路苍茫愁日暮，唾壶击缺任悲歌。　何须更忆繁华梦，搔首沉唤奈何。　念到末句，那声音就低了好些，只听一人大叫：“好诗，好诗！沉郁苍凉，读之令人有世悲凉之，我当浮一大白，请窥全豹。便听得又：　一夜西风动客愁，只余世寄扁舟。　千秋事业怜青史，一代功名负黑。　蜀国相如今贳酒，天涯王粲莫登楼。　匆匆归去真堪笑，惆怅题诗记玉钩。　梦醒扬州一惘然，可怜往事竟成烟。　桓温柳只涕，殷浩书空问天。　剩有闲情随逝，拼将绮思逐华年。　输他绝从军客，万里秋风早着鞭。　飘泊谁怜屋上鸟，江湖落拓竟何如。　荒唐槐国三年梦，慷慨苏秦十上书。　纵有文章惊四海，更无涕泪哭穷途。　请缨投笔男儿事，夜半床啸鹿庐。　幼惲听了，赞赏非常，此时再忍不住，便问娘姨：“对过房间是何人请客？”娘姨：“听见说是一格姓章格常熟客人。”幼惲便想私去窥探窥探他，到底是个何等样人，居然这样的见识超，才华卓荦，因立起来向外便走。走到对房门，隐在门帘外边，向房里看去，早吃了一惊。原来那向外坐着的主人，就是方才在张园相遇不知姓名的人，心中想：果然外貌秀，内才也自不差。忽听得旁座一人赞：“秋翁佳作，气韵沉雄，真与杜甫律诗颉颃千古。”正是：　伤心世，悲闻宋玉之辞；极目河山，不断新亭之相。　要知究竟何人，下回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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