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底，噩耗传来。闯贼攻北京，崇祯皇帝杀死几个皇妃之后，吊死在景山。正在厅堂中喝茶的冒老爷往后便倒，经火速救治方才悠悠醒来。他令冒府上下带孝北祭。

皇帝死了，到是捶顿足的人，到是垂丧气的人，到是想从前不敢的事的人，到是手足无措的人。人们心里空了，总觉得失去了什么依靠。到了晚上，到是拼命和老婆行房事的人，他们拿不准明天会不会死。反正，一切都失常了。

董小宛听到这个消息时正在丛里捉蝴蝶，她本不相信。待看见许多人在哭时，她终于相信了。这太令人震惊。

一个叫钟三的屠听说皇帝死了，一下掀翻油腻腻的案板，那猪重重地摔在地上。他提着明晃晃的杀猎刀冲邻近一家专为人写对联的店铺，孟举人吓得跪在地上讨饶。他却不是要杀人，而是请孟举人在他额角写上“复国”二字。然后，冲上街，振臂呼。人群都吓了一，许多正在轰抢猪的人甚至了。钟三一路呼：“复国！复国！”向县衙门走去，不久，他后跟了许多人。县太爷动得给他跪下了。

冒府的北祭活动非常惨烈。许多人自觉地加带孝北祭的行列。但见白压压一片人，边跪拜边哭嚎。分不清男女。后来便有人猜昏倒的一定是女人，但拖到村荫下急施救治的带孝人大分都是男人。

哭声震天动地。

场边站着老太婆，手里提着瓦罐，罐中盛着茶，罐盖一只破碗。当有后生用破碗饮茶时，她就说：“哭，狠狠哭，哭个好皇帝来为咱们撑腰。”

哭祭三天之后，许多人支持不了都回家睡觉去了。只有县衙的师爷滇哭了四天。他疯了。如皋城里常见他飞奔的影。顺治九年还听见他在喊：“皇帝死了，皇帝死了。”

最初，他的喊叫是惊心动魄的，特别是晚上。董小宛常在梦中惊醒，慌忙搂冒辟疆。有时，冒辟疆在苏元芳，她就大声叫惜惜快来。总之，那是人心最惶恐的时光。

但是几天后，人们渐渐发觉如皋没发生什么了不起的变化，至少灭之灾没有降临。所有一切又慢慢在恢复原状。天气也了，他们开始在街边纳凉，像说一个远古故事一样谈论着刚刚亡国的君主崇祯。

对崇祯皇帝的评说有两。一分人认为是好皇帝，另一分人认为是坏皇帝。两端各执一词，争得面红耳赤，有打群架的倾向。这个问题的裁决就落在冒辟疆上，因为他见过皇帝的龙颜。

冒辟疆认为不崇祯是好是坏，他总是咱们的皇帝“对吗？”

众人称是：“的确如此。”

他接着说：“崇祯皇帝至少是个有为的皇帝。”

孟举人表示反对。

冒辟疆斜了他一，虽然自己是个秀才，可从来没瞧得起孟举人。他反问：“孟举人饱读诗书，可知哪个亡国之君是自杀的？”

孟举人默然，乃缄了。崇祯是好是坏的争议就平息了。

有一天，如皋城里突然现了十几张伪大顺朝的安民告示。捕快们满城窜，不知谁是闯贼的细。最后，一个货郎被揪了来，因为他是唯一前一天方才到来的外方人。果然是他，在他的货架底下还有七张没贴的告示。如皋人愤怒了，呼：“把他吊死，成再放下来。”但最终货郎是被一二百人用石块砸死的，尸被野狗撕得粉碎。

不久，又传来了惊人的消息。清兵由吴三桂率领，杀山海关，打败了李自成，占领了北京。人们惊叹：“好厉害的清兵。”

同时，最令董小宛难过的是人们都在传说吴三桂降清是因为陈圆圆，秦淮河上的辈份，陈圆圆是她的。她想起小时候外公教她弹《回风》曲时讲起陈圆圆时的神，那里有无限的赞赏。董小宛悄悄了泪。她端坐在绘园里弹了一整天《回风》，院里的被风得昏转向。

连日来，冒老爷不甘味，忧思难眠。老夫人见他愁眉苦脸的样，慌忙叫苏元芳去绘园里寻来冒辟疆。

冒辟疆推开藏书楼的腰门，一厚的旧纸味扑面而来，这是学问的真正气味。冒老爷正在靠窗的书案前凝思。光的光笼罩着他，那些上下飘飞的浮尘闪闪发光。冒老爷示意冒辟疆坐在旁边，他放下了手中的历史书，那书案上全堆的是历史书，显然，老爷是要从几千年的变故中找对付时局的办法。

“吾儿，短短四五十天，江山三易其主，历史上没有先例。你认为谁是最后的赢家？”

“孩儿以为清更。”

“清边远小国，不足以逐鹿中原。”

“不。历史上有太多的例表明泱泱大国常被小国欺凌。比如，汉有匈，五代有鲜卑，宋有辽、金，乃至蒙古杀竟得天下。孩儿思其由，‘仁义不施，攻守易也’。”

“既如此，清国早有主中原的狼心。此次得手，必大举南下，江南不保，我等如何自保呢？”

“孩儿也正思虑这个问题。无论江山最终归谁所有，得先保住冒家的产业。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