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将伸车帘外，一路上和人打招呼，完全是为了证明自己还没有死，熟人们可别忘了他。“喂！三。”“朱老汉，又下棋去？”“孙二娘，吃了吗？”“赵大妈，穿的新衣服吗？”“苟麻，今天又钓几条？”“陈掌柜，生意不错。”“玉铁匠，过两天请你打把大刀。”所有的人听到招呼都朝茗烟笑一笑，这时候的回答都所答非所问，基本只有一句：“茗烟，才回家吗？”

苏元芳是在城隍庙旁的杂货铺里听到老爷回家的消息的。当时，她正站在门槛边看那个从洛南逃来的难民弹棉，棉匠用槌敲打着大弓，那情形令她着迷和陶醉。她是来看看棉匠的手艺，准备请他为冒府弹制十几床新棉被的。要不是天令她疲乏无力，她早就来了。今天光刚一，她就放下针线活走了门，在路上才想起针线篮忘在走廊里了。当丫环翠云踮着小脚扭着小心地过一洼积来到面前，悄悄在她耳边告诉这个消息，苏元芳就走，她想到的是夫君，脸上泛起不易察觉的淡淡红。

苏元芳跨过冒府大门，就看见老爷坐在厅堂正中，脑袋斜靠着木椅，非常疲乏。往常回家他都很威严，这次却像垂危的病人。她以为是旅途劳顿所致，其实老爷是遭到了命运的猛烈打击，他平生抱负赖以建立的基础已经彻底崩溃。难还有比毕生心血付之东更令人悲伤的事吗？

冒辟疆坐在一边喝着茶。看见苏元芳走来，放下茶碗，站起，微笑着朝她，碍于老爷和老夫人，没有上迎上去。苏元芳给老爷请安并行了扣释大礼，老爷让她平。

他瞧着媳妇，她的青还没有消逝，幸福还伴随着儿。他已知战的岁月就要来到，他为他们今后的生活忧心。老夫人递给他一碗银耳莲汤，因而即时地分担了他的忧伤，他激地笑了。

另一边，茗烟正兴致地给冒全及其他人讲叙着闯贼打在他面前的三枚乌黑炮弹。老爷厌烦他像夏天噪人的蝉虫，但也心灰意懒地没有阻止他。茗烟的冒险经历令听众羡慕，丫环们现在才突然发觉茗烟已经是男汉了，他嘴角的稀疏胡须就是明证。

冒府上下的欣喜都被老爷闷闷不乐的心绪得犹豫不决。忧伤传染了所有人。秋的景也合了这一气息。幸好，天黑得早，萧瑟云气淹没在黑暗中，红烛明晃晃地洒了喜。吃晚饭时，酒桌间依旧洋溢着生活的乐趣。苏元芳悄悄告诉冒辟疆：“董小宛自己到如皋来了。”冒辟疆一惊，夹着的筷悬在边。他本来打算亲自去苏州迎娶她，这下好了，怎么向老爷启呢？他觉得董小宛太蛮撞了，心里有不痛快。当然，他此刻还不知董小宛在苏州的变故。冒辟疆机械地吃着饭，他被董小宛缠住了心。怎样散席都没察觉。

饭后，老爷更疲乏，老夫人和苏元芳扶他屋就寝。苏元芳退房来，顺便用竹筒灭了楼上的十几支红烛。屋里立刻笼罩着一片影。冒辟疆还用肘支撑着脸在发呆，苏元芳知他正想着董小宛。

冒辟疆太疲乏了，了卧室，只简单抱了一下苏元芳。他也知这个动作不足以表达分别以来欠下的意和温存，但太困乏了，她也很理解，帮他脱了长衫。他径直上床，倒便睡，却怎么也睡不着。他觉得刚闭上睛，董小宛就现在面前，用手拨他的。

苏元芳收拾着房间，借以压制自己的冲动，在这方面她表现惊人的克制力，虽然随着年龄增长，她的要求越来越频繁，有永不知足的趋势。夫君不在家的日，她也曾放纵自己，独自一人闭在卧室中玩味自己的。她因此养成每天早上先洗手而不是先上茅厕的习惯。现在，她觉得自己已经克制了火，便灭了烛，房间里漫游着淡淡的幽蓝夜光，她慢慢褪尽衣装，光着钻被窝，在冒辟疆边躺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