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惜惜从她中看见了哀愁和刚毅，她从已经装木箱中的包裹的红绸中取《影词集》，然后郑重放一堆字画的空隙。董小宛认为自己并不珍惜自己的诗词，珍惜的是那几页纸上洒落的相思泪痕，无论何时，她看着这些泪痕，便会为自己定的而自豪。她长长地叹了气，用手隔着衣抚摸着贴在沟中的玉。

正在用稻草捆扎瓷的单妈无意间瞥见她的动作，忙凑上来关切地问：“怎么啦？是不是不舒服？”

“没有的事，你别瞎猜。”

“青天白日的，搞什么晦气？”惜惜朝单妈：“闭上你的乌鸦嘴。”

董小宛：“你们别担心。如果到了如皋，冒公不愿承诺从前的约定，咱们就离开去扬州。凭咱们几个，还饿死不成？”

单妈听她连退路都想好了，知她内心也没有十分把握，不觉心里一酸，泪在眶里转了几圈，终于忍不住了下来。惜惜也跟着抹了几滴泪。

看三个女人就要放声嚎哭，院中忽然传来沙九畹银铃似的笑声。三人慌忙收住泪。董小宛跑到前厅，正好迎着沙玉芳母女。董小宛和沙九畹自有一番嬉笑。

待收拾停当，单妈便去厨房取来早就备好的刀、纸钱和香烛，用篮提了。留下董旻在家中，五个女人便去陈大娘的墓前祭奠一番。临行前，董小宛拜托沙玉芳和沙九畹每年节和清明来坟前代自己拜祭。离别在即，沙九畹牵着董小宛，执意挽留，伤心地呜咽不止。

柳如是、钱牧斋、杨将军在虎丘一酒楼设宴为她饯行。

酒过三巡，杨将军令夫人取来一个匣，打开来，里面装着三百两白银。董小宛再三推辞，柳如是快地接过来，替她收下了。她只得谢。随后，钱牧斋也取一个匣，打开来，里面装着一盒债契，原来柳如是这两天已帮她还清了所有的欠债。那些债契之下还埋着八百两银。董小宛接过来，才发觉不对，想要推辞。这次却是杨将军面将她挡住。面对如此情的相助，董小宛不知说什么才好，忍不住哭了起来。其实她心里还有另一层委屈，她的傲之心无法忍受过多的同情和怜悯。

今夜，月落乌啼霜满天。董小宛和家人登上一艘客船，夹在杨将军的一队官船中间（他奉命前往扬州和史可法商讨军务）。船过枫桥时，董小宛因为伤悲，压不住腹中的酒气，伏在船舷上呕吐不止。单妈慌忙给她了凉，她却依旧任地立在船，任夜沾了衣襟，惜惜为她披上一件外。董旻却在船中乘着酒兴，放开咙唱着一曲《苏武牧羊》，歌声被寒山寺的钟声击得粉碎。董小宛回想着刚才柳如是的悲切之，不禁泪下。她却未料到从此和柳竟成永别，这个从童年就她心中的榜样正随风飘远，像芦苇丛中的一个忧伤的梦。

在长江上，董小宛和杨将军别。客船便离开了船队，像一只掉队的孤雁，挂满风帆徐徐驶龙游河，逆而上。

第二天，一场大雨之后，董小宛和惜惜看见岸边被大雨打得破败不堪的棉田边，许多农民正跪在泥泞中放声痛哭，为那些零落的棉和自己一年的心血而放声哭泣。船老大狠狠地摇着橹，他想快离开，伤心是可以传染的，他害怕自己陷别人的心境中。董小宛和惜惜也扭转，低看着河。

当天午后，突然刮起了猛烈的北风。风挟带着秋雨，掀起了狼。船老大和手费了很大的劲才放下风帆，使将要倾覆的船得以幸免。董小宛伤地联想到自己风雨飘摇的一生没有一个完结的时候。如果没有冒辟疆情的维系，也许她会纵这狼滔滔的河而逃脱人世的苦狱。

董旻费了好大的劲才在附近人家雇来两架车和三架车，车用来坐人，车用来装运那些木箱和竹条箱。董小宛付了船租，还给几个手一些碎银赏钱。待她和船家别之后转上岸，董旻和几个赶车的人（其中一位是妇女）一起将家当装上了车。董小宛忽然担心车走得太快车跟不上，当即决定董旻和单妈乘一辆车，自己和惜惜乘一辆车，运家当的车走中间。大家又七手八脚从最后一辆车上搬东西到空来的车上。

车队便朝如皋方向而去。正前方恰好是秋天那妩媚的落日，车上的人们都觉得这光芒有些刺目。当霞光暗淡，夜幕降临，西方天幕下现一颗明亮的星星，就是这颗星星指引着群星到达规定的位置，发满天的光。

夜空奇的幽蓝远。惜惜兴奋地发现了宽阔的银河“好久没朝天上看了，我差忘记了丽的星星”惜惜说。董小宛指着银河说：“银河很像一条路。”赶车的妇女这时朝空中了一鞭，仿佛要驱走天空让星河更清晰似的，她略微转对董小宛和惜惜说：“天上的路和人间一样。”董小宛觉得她的话包了某神秘的类似命运的东西，但究竟是什么她却答不上来。所以只好沉默不语。车的轧轧地过碎石、泥块和积。她们都看见积复制了一小片星空。

后半夜的如皋街，冷清清的，如果不是客栈门前挂着的一串红灯笼，那么街边黑乎乎的低矮木屋便会令人觉得这是乡村。树影之中有几只鸟被车声惊飞。她们敲开客栈的门，店家殷情地予以接待。那几辆车乘着夜回家，车夫觉得银让他们兴奋，街边宿的从北方逃来的一些难民朝他们瞪着古怪的睛，那目光中充满对安居乐业的向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