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是：吏郎中。吏四司，主人事退，权柄极重。朝廷亦极重视，必从“中行评博”或者名声特佳的知县、推官中考选。张我朴志在必得，而事机常不凑巧；这年——顺治十四年，天他考取了御史，由此而人吏，比较容易，所以同事都劝他就职，但张太太不赞成。

“御史常要奉派查案，公事麻烦，容易得罪人；不知哪年哪月中了别人的暗算还不知，你何苦自讨苦吃？”

到了夏天，要各省的主考，广东路远先，张我朴得到消息，可能会中他，张太太又劝丈夫了。

“广东很不平静，路又远。而且考吏司官的日近了，你一到广东，自然错过，这又是划不来的事。”

张我朴认为“夫人之言”大有理，于是事先请了病假，作为规避。广东主考过，他再销假，跟李振邺同时奉派为顺天乡试房官。

这又是个机会，是结于朝中大老的机会——顺天乡试应考的不完全是本省的举；大概十分之七为本省举，十分之三是他省在京官员的弟，以“监生”——可以钱捐的，国监肄业生员的资格闱。卷的字号不同，本省举是“贝”字号，外省监生是“皿”字号。

卖关节的，大多是“皿”字号。李振邺卖关节，张我朴则是送关节；自然是送大考的弟，希望投桃报李，在应选考吏司官时，取得同样的便利。

到了八月初闱，与李振邺恰好邻房；既是同事，又是同闱，而且两人年龄相仿，自以为年轻才，越发臭味相投，无话不谈。

“老李，”张我朴率直问：“你一共卖多少？”

“实不相瞒，二十五名。”

“二十五！”张我扑伸一伸“你预备荐多少？”

“荐归荐，争归争。必中的只有五名。”

“那么其余二十个人，你怎么代呢？”

“他呢！”李振邺笑：“反正先收一半，另一半就不要了。”

“我倒不懂。”张我朴问“你怎么知那五名是非争不可的呢？”

“这还不好办？”李振邺得意地说“我的关节有三，一望而知。”

“原来如此！”张我扑恍然大悟，同时又自责愚鲁，连这样一个简单的办法都想不到！

“跟年兄说句实话，粥少僧多，非如此不足以应付。”李振邺得意地说“只怕不闱，闱，哪怕它‘糊名易书’，总有办法摸索而得真相。”

“然则请问：你那三关节是几个什么字？”

这话就问得蠢了，没有人肯把关节字告诉同官，一则此是受贿的凭证；二则不知卷分在哪一房？自己把关节告诉了人，人家一定会如是想：好啊！你搞钱，我偏偏不中他！于是见到有此关节的，一定打“落卷”

李振邺却不然，痛痛快快地把三关节都告诉了这个“年兄”——当然，李振邺说的不是真话；他是临时起意，猜到张我朴的用心，特意说了三个假关节，要教他上当。如果无意中有合此关节的卷而被黜，只怨他本人命运不佳，受了无妄之灾。但损人不一定不利己，取额有定，黜落一本假关节，真关节便多一分中的机会。

到了八月初十上午，便陆续有人卷了。这本原卷，用黑墨书写，称为“墨卷”；受卷以后，先送“弥封所”编号弥封，然后转送“誊录所”由“誊录生”用朱笔另抄一本卷，称为“朱卷”朱墨两卷并送“对读所”校对，倘有脱落抄错，用赭笔注正——一本卷上有各颜，誊录用朱笔，对读用赭，内监试官有所批注用紫，主考则跟应试的一样用墨笔。

等朱卷送到，李振邺第一个先看关节“皿”字号有上千本卷，卖的关节，不一定分在自己这一房；那就要暗中去摸索了。他带了个小听差名叫“灵秀”；人如其名，十分聪明，所以李振邺便要他去摸索，用蓝笔写明关节，共是二十五人，灵秀拿着这张单各钻，细细寻对。

外面去寻，还未有结果，本房却冤家路窄，张汉那本卷，恰恰落在李振邺手中；张汉还以为李振邺总还有香火之情，自己这本卷，不能不中，所以把“诚”二字关节，嵌“承题”结果成了“授人以柄”李振邺把那本卷大涂大抹，另加一段很刻薄的批语，结句是“其亦山鼓之音欤！”山鼓，其音“不通，不通！”

灵秀果然灵秀，二十五个关节，统统找到，别房中了三名，加上自己中了两名，才得五个人，未免太少，尤其是第一等的关节非中不可的，还缺两名，于是李振邺亲自去想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