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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节(5/10)

同文馆,亦都是于他的细心策划。洪钧在东海关所了解的一些洋务,如果拿来唬那些不知天下之大的达官,绰绰有余;在文祥面前就显得不够了。是故他言不能不慎重。

略想一下,记起文祥当年论国势的奏折,便借题发挥:“记得老师论前几年的情势:‘发捻乘,心腹之害也;俄国壤地相接,有蚕上国之志,肘腋之忧也。’如今心腹之害已除,肘腋之患将滋,居安思危,不可不早图之!”

文祥频频,虽未有赞许之词,但神有所思,见得对洪钧的见解,相当重视。

“如果肘腋之患,演变为心腹之患;倒要请教,如何及早绸缪?”

这是问到对付俄国的策略。以文祥主持洋务的地位,这一问既非论学,更非闲谈;而洪钧的意见,亦就很可能成为对俄策略的张本。这使得他惊喜地发现,一夕之间,已由布衣而参与庙堂大计,顿有顾盼自豪之。但想起古人垂诫:“一言兴,一言丧”亦不免戒慎恐惧,不敢率尔陈词。

于是,他先应一声:“是!”然后凝神细想了片刻,徐徐答:“汉初西域三十六国,大分在今新疆。其东北为匈,西北为乌孙。乌孙地当伊犁河一带,不在三十六国之内。前汉书‘西域传’颜注:‘乌孙于西域诸戎,其最异;今之胡人青赤须,状类弥猴者,本其也。’所谓‘青赤须’,就是碧黄发。又史记:‘自大宛以西至安息国中,其人皆多须髯’,都是形容洋人的相貌。足见当时的乌孙,就是现在的俄国。国初称俄国为‘罗刹’,今称‘罗来’。门生疑心,或者即由‘乌孙’一名相沿而来,古音与今音不同,尚待细考。”

“嗯,嗯!”文祥欣然接“老弟台这一说,我倒想起来了,汉武谋断匈右臂,遣张骞三次使西域,第三次结好乌孙。至宣帝时,乌孙果然助汉大破匈。看来‘以夷制夷’,自古皆然。”

“是的。”洪钧本想自抒所见,话未,发觉不妥,又咽了回去。

“怎么?”文祥已经看来了,鼓励他说“尽说不妨。”

“是!”洪钧考虑了一下,认为确是“尽说不妨”胆便大了“回老师的话,‘以夷制夷’须我能制制夷之夷,不然恐有反受其制之虞。汉宣帝本始三年,汉兵大发,五;乌孙发骑兵五万,助汉大破匈,获‘羊驴橐驼七十余万,乌孙皆自取所虏获’。由此以观,说乌孙趁火打劫可也。乌孙兵,不过为图一己之利,初无助汉之心,是不可不辨!”

文祥惊然动容“诚然,诚然!论极是。‘须我能制制夷之夷’这句话,更当记取。”他谦诚的问:“然则以老弟台看,计将安?”

由于文祥的态度,洪钧顿有激知遇的心情,自觉应该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以为报答,所以不计一己看法的得失,很快地答:“远近攻,古有明训。俄国虽与我接壤,亦应在远之列。因为用兵西陲,劳民伤财,自古所戒。门生的愚见,老师既已察俄国有‘蚕上国之志’,则应付之,唯有杜其蚕的借。中俄边境,犬牙相错,迄无明确的国界,此不特长其蚕的借,亦启其觊觎的野心。是故今日对俄的要着,莫先于划清疆界。疆界清,争端息;纵有争端,亦不难明其是非,涉亦有凭借。”

明、明,真是‘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文祥踌躇着说“极想留老弟台在这里便饭,从容请教。只是,”他忽然笑了“你的老师还有好几位,今天理当去谢。如果留,不但害你失礼,也叫别人骂我霸,想一个人独占好门生。”

这几句话中的师生情份,使得洪钧激动了,急急起,又是一跪:“老师如此垂青,真叫门生不知何以为报了!”

“请起、请起!等你‘释褐’以后,我再约你长谈。”说到这里,文祥转脸喊一声:“来啊!”廊下的听差,应声而;文祥挥一挥手让他站在原,自己迎上前去,轻声说了几句。然后又回到原落座。

“你去见了倭中堂没有?”

“门生就是从倭老师那里来的。”

“倭中堂是方正君!学有本拟,真叫人佩服。不过,你总也知,如今时异势迁,‘以忠信为甲胄,礼义为橹’,是办不通的。”

洪钧知,倭仁是守旧派的领袖。前几年为设立同文馆一事,倭仁与恭王、文祥闹得势如火。如今听文祥的话,对倭仁仍表推崇,只是在昧于大势这一上,微致不满,亦可说是不失温柔敦厚,益发钦佩文祥的为人。只是两位都是老师,他不便妄作雌黄,唯有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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