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措词便从洪钧的诺言说起。

“娘！你老人家要想京玩一趟，先得答应我一件事。”她侃侃然地说：“那所市房，我想把它押去，或者卖掉，去放利息。”

“放利息？”李婆婆困惑了“你是怎么想来的？卖掉了再去放利息，还有可说；押去得付利息，拿利息放利息，两手空空，白忙一阵；倘或放倒了，血本无归！你这是打的什么算盘？”

“这有个理，”蔼如这时才说明白：“只为有个人，我非借钱给他不可，洪三爷。”

李婆婆一愣，但旋即恢复了原来的神“他跟你开了？”她问。

“没有！我知他的情形以后，自己愿意借给他的。”蔼如说：“这笔款绝不会倒；利息也一定很厚。”

“什么利息很厚？”李婆婆似笑非笑地：“说不定我还赔上一个女儿。”

这话在蔼如既不能承认，也不能否认，只好撒了“娘，你别胡扯嘛！”她钉了问：“到底怎么样嘛？”

“我要想一想！”李婆婆很快地回答。

蔼如心宽了一半；因为母亲这话等于已允许了一半。于是她以贴细致的动作，从整理梳匣开始，为她母亲料理边的琐屑。一面动手，一面说些她母亲听的闲话，丝毫不显促等待的窘迫之。

李婆婆对女儿的心，如大海汹涌奔腾，不可稍抑。她心里在想，将来洪钧的京寓，大致也就是前的样：一家三“女婿”主外，女儿主内，自己受她们的供养，哪怕茶淡饭，能这样安安闲闲过日，不也就心满意足了！至于名份，实在也不必争；大妇贤惠，又不住在一起，毫无妨碍。世上哪里有十全十的事？留着缺憾，反倒是惜福之。

主意很快地打定了。不过老年人求稳当的心最重，她还不肯上就松；觉得有几句话，至少要跟女儿说明白。

“你知的，我们娘儿俩就靠这幢房了！防饥防老，都在这上。”

“我怎么不知？”蔼如答说：“他将会加利还我们的。”

“还不呢？”

“娘要这么想，我就没话好说了。”

“不是我有意挑剔，这个年儿，意想不到的事多着呢！譬如说，霞初、潘二爷，谁会想得到他们是今天这么一个结局？”李婆婆略停一下又说：“我的意思是，事就要得切实。既然这幢房是我们娘儿俩的命，那么，你把这幢房结了人家，就应该拿我们的命也付给人家！”

“这，”蔼如愕然“这怎么托付？人家又何能挑起这一副千斤重担？”

“你没有听懂我的意思。”李婆婆的声音提了“我说句脆的话吧！这幢房我要你的嫁妆。”

蔼如完全明白了。但如说要洪钧作一个必娶蔼如的承诺，倒不如说李婆婆是要女儿保证必嫁洪钧；哪怕委屈，也得认命。

她还未到肯认命的地步；而对洪钧的诺言，却决不容成为寡信的轻诺。这就难了！

“你说呀！”李婆婆趁她心神不定时，加意促，也等于是诱惑：“只要你个，我就把箱钥匙给你。随便你怎么办，我还不多一句嘴！”

看来没有调和折衷的余地，蔼如只得走偏锋，不从正面去谈正经“我说什么？”她故意嘟起嘴，半发怒、半撒地“我要说：谁娶了我，不但陪嫁一幢房，还陪嫁个老岳母！”

李婆婆笑了。知女莫若母，料定蔼如将来不会违逆自己的意愿。便颤巍巍地站起来，从枕下摸一串红绳拴着的钥匙，轻轻放在桌上。

“喏！我都给你了！”她说“将来阿翠会跟着去，小王妈未必见得，我就算陪嫁的老妈。”

蔼如装作没有听见，慢条斯理地替李婆婆收拾了床铺，问：“要不要躺一躺？我可要去了。”

“你上哪里去？”李婆婆问。

“去找啊！”李婆婆便将钥匙往前推了推，噘噘嘴说：“就在上那箱里。”

于是蔼如搬张骨牌凳垫脚，开了箱看，上面是李婆婆的几件衣，伸手往下一探，没有摸着习惯用来置放契约文件的“拜匣”却掏来一本书，签条上印着六个字：“铜山李氏族谱”

“娘还带着这个！”蔼如倏忽而起的慨，很快地化成负气“我们又不想回去拜祠堂，认同族，要这本族谱何用？”

“树千丈，叶落归；说不定有一天回徐州，或者在哪里遇着同宗，就用得着它了。”李婆婆又说：“房契就夹在那里面。”

信手一翻，果然发现一张桑纸写的契纸，年月日上盖着福山县的大印，是张税过的“红契”蔼如取到手中，将族谱依旧回原，锁好箱，拿钥匙仍旧回母亲。

“我说过什么都给你，钥匙不用给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