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决不是蔼如私下所赠。

因此，一回望海阁他不即上楼，在楼下便将小王妈找了来，当着她的面打开手巾包，里面是用东海关大公文封装着的两包银，一包大一包小；拿大的一包，摆在她面前，同时有话代。

“这是一百五十两，你先收着。局账等我从上海回来再结。”接着，他又从小包中取二十两银“这一，你们大家分分。”

小王妈相当沉着，也相当机警“三爷赏的这二十两银，不敢不领。局账摆在那里再说。第一，现在不是结账的时候，除非得罪了客人，客人不打算再踏门了，方始结账。第二，”她略一沉，很诚恳的微笑“三爷远门，上海又是繁华地方，应酬一定很多，三爷不能不多带钱在上。”

“不，不！在上海我另外有公费可以领。至于局账，我本来就没有说要结，这笔钱，原是年前就该给的，如今已经晚了几天。”

“三爷不要这么说！我们不敢跟三爷说什么生分的话，三爷反倒见外了。”

局面成了僵持之势；而就在这时候，蔼如下楼发现，正好请她作主。而见此光景，她不待小王妈说完，便已了解洪钧的意思——他要面，她也要面；在场面上她自然站在洪钧那一边。

“三爷要给，你就收下吧！”

于是小王妈又说了几句客气话，才收去银。等洪钧上了楼，小王妈跟着也到了，问起洪钧的行李、路菜，要带什么土产去送人，趁早叫人备办等等，殷勤得都显得过份了。

洪钧不免疑心，也就不免慨，是那一百七十两银的效验。蔼如会得到他心里的觉，怕小王妈过份讨好，反会惹起他的反，所以要言不烦地一一代答，很快地就将她打发走了。

“今天晚上可有应酬？”

“有的。”洪钧答说“同事公请，替我饯行。”

“我猜想也一定有的。”蔼如告诉他说“我娘说要替你饯行，我替你回掉了。”

“啊！”洪钧急忙答“我该看看你娘去，也跟她说一声。这会儿就去吧！”

“快吃午饭了，索饭后再去。”蔼如换了个话题“我替你把文稿、书都理过了——”

“费心、费心！”洪钧笑着拱拱手“我已经看到了，省了我好些功夫。”

“那些书，用不着都带走吧？”

她说得很慢，带些迟疑，也带些要求的意味。洪钧当然被提醒了，立即答说：“都带走什么？我只带几经常要用的。”

蔼如是很满意的表情“那么，你现在就去看一看。”她说：“要带走的，归在一边，回叫阿培来替你装书箱。我到厨房看看去。”说完，下楼而去。

洪钧这两天想的都是自己，直到此时方能为蔼如设地去多想一想。显然的，她已经有些看来了，他可能一去不返。而以书题目作此蓄的暗示，说明了一些什么，是非常清楚的。相形之下，倒显得自己忒然薄情。

这个了解使得他又到痛苦了。为了让自己心里好过些，他只能设想蔼如是面，怕旁人在背地里笑她，枉为于，到底还是抓不住人家！以后如何是另一回事，她只希望他前有个明确的表示，先圆住了她的面。

既然如此，这一不妨让她大大地满足。这样，书也就不必去理了。倒是有一层不可不预先布置——潘司事虽已离开海关，而关系未断；得知真相，在蔼如面前饶，那就太煞风景了。

于是他定神细想了一会，决定连潘司事一起都瞒着——巧得很，正当他想下楼去找潘司事时，潘司事却先找他来了。

“三爷，”他说“我今天也到关上去了。”

洪钧微吃一惊，但也很庆幸自己早已想到，此刻不致受窘“噢！”他刻意装得毫不在乎，用极平静的声音说：“你一定听他们说了，并没有什么修改关务章程这回事。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