买卖的事我不懂，听说是替人去什么‘炉房’。”

一听这话，洪钧大为惊异。什么叫“炉房”蔼如不懂洪钧懂。所谓“炉房”又叫银炉房，专门替客将碎杂银两，回炉熔铸成五十两一个的“官宝”这行买卖全靠信用卓著，筹成的官宝，成准足，方能取得客的信任——炉房的客，包括专收一省钱粮的藩司衙门在内，是很神气的一行生意。而且炉房也跟钱庄一样，非领得所发的执照，不能营业。钱庄只要资本收足，领照不算困难；炉房则设置有定额，视地方大小，市面繁简，规定准设两家或三家，额满就不再发照。所以炉房差不多都是世袭的买卖，只要谨慎安分，不，可以坐享其成，数世衣无忧。

一般的炉房已是如此，营的炉房更自不同。原来营当辽河海之，向来通江南的沙船，是个百货纳的大码。三通商以后，更有海舶。但是，山西的票号，江浙的钱庄，与关外向不通汇，市面大宗易，结账都用现银，以“官宝”为准。官宝只有藩库才有，市面不多；关外别成天地，税制与关内不同，官宝更少。为了易方便，只好用杂银结账，而成下不等，便由炉房间折算。久而久之炉房无形中负有调剂市面金盈虚的责任，也就等于兼营了票号钱庄的生意。

如今潘司事替人去炉房，无异了票号的掌柜，钱庄的档手，钜万，责任甚重。且不说他是否能够胜任？那炉房的主人，何以能信任潘司事，将炉房给他？在洪钧的觉中，先就是一件不可思议之事。

等他率直说明了想，蔼如答复他说：“这也是他人心忠厚之报。开炉房的姓，在营很有面；提起八爷，从官场到码上全都知。八爷的买卖很多，到过烟台几次，潘司事在公事上很照应他，可是从来没有开跟他要过好。在你京之后不久，八爷又到烟台来了；跟小潘在一起喝酒，小潘谈起他打算成家，在关上没有什么息，很想改行买卖，意思是想在八爷那里搭份，有什么好生意也许一趟就能几百银。谁知八爷问了他一句：你愿意下关东不？”

潘司事也像洪钧初闻蔼如提到“下关东”那样，心存疑虑，无以为答。及至八爷作了一步的说明，是想延聘他到营去炉房，潘司事顿有喜望外之。不过他很坦率地言明在先，知营炉房是怎么回事，对这一行的经营理，却是外行，自信得过的，只有忠实谨慎四字。

八爷回答得很好，他就是看中他忠实谨慎；至于炉房的经营，自有多年的熟手负责，他不懂不要。而且相信以他的虚心好学，要成为这一行的内行，亦非难事。

“就这样三言两语说定了。”蔼如用欣快的声音说：“八爷待他真不错，讲明一年一千二百两银的薪；年终红作十派，他得一半。另外送他五百两银的安家费；小潘分文不用，全数给我替霞初还账。看样有两年功夫，他跟霞初的好事就可以成功了。”

“这倒真是件好事。想不到小潘有此意外机缘！”洪钧为潘司事与霞初兴之余，不免更有愧对蔼如之，因而不自觉地叹了气。

蔼如自然到奇怪，双目灼灼地望着他问：“好端端地叹什么气？”

“你不知我心里的事！”洪钧不愿多说，顾而言他地问：“小潘去了以后，可有信来？”

“有的。昨天还有一封信来，在我这里。”

信是写给霞初的。无非杂叙营的风土人情以及宾主相得的情形；又说年下封银，八爷让他回烟台过年。但营早已封冻，船舶不通，须从营南行山路三百余里，到金州的貌窝搭船。预计腊月二十七八，才能到达。最后当然也问到蔼如，又问洪钧何时归来？

“貌窝这个地方我知；明末文龙屯兵之。海向南，所以不容易冻。”洪钧就说了这两句，再无别话。将信还了蔼如，只是坐着发愣。

“这趟京，费不少吧。”

“还好。”洪钧答说“潘观察送了我二百两银的盘缠，我还省下了五十两，寄回苏州去了。”

“喔，”蔼如抬说：“我倒想起一件事来，你苏州府上的住址是不是叫圆峤巷？”

“是啊！”洪钧问“你怎么忽然想起这么一句话来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