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狼形骸的地方，不宜拘束。这样想着，不由得伸手过去，着蔼如的手背问：“你看我是怎么样的一个人？”

他的意思是：你当我是不解风情的书呆？而蔼如却不理会他的言外之意，只是被提醒了“啊，”她正说：“我昨天就想问了。三爷，你府上有些什么人？”

洪钧不防她有此一问，直觉地到不宜率尔答复。心想，自己的家世，没有什么可以炫耀的。也许在她想象中“洪三爷”纵非贵介公，总也是门第清华，衣无忧。说了实话，岂不让她失望。

倘若不说实话，又觉得辜负了她一见投缘，倾心相待的真情。在这左右为难，而又不能不答的窘迫情况之下，洪钧便只好先“将”她一“军”作为招架了。

“你呢？你还没有告诉我呢？好好儿的，怎么会从徐州到了山东？”

“是啊！原是好好儿的一家人，怎么到了山东？又落得这么一个提起来羞煞人的地步？都是让捻害的——”

那是在咸丰六、七年之间，捻军张乐行由皖北向西南两路窜扰，所至之，大肆掳掠。蔼如全家被裹胁着奔驰于河南、安徽界的地区。这样到咸丰八年秋天，朝廷攻剿并施，两淮情势，初告稳定，捻军被山东，蔼如全家在一个偶然的机缘中，得以脱险，但已是九死一生了。

“我家虽是半耕半读人家，我父亲却是从来没有下过田。常时一本书、一杯酒在手里，百事不问。三爷，你倒想，我父亲可吃得来那苦？两年功夫，折磨得不成人形。虽脱了险，日却并不好过。在东昌府地方，终于病倒了。数一数荷包里，只得二两多重一块碎银。你说，这日怎么过法？”

以下就可想而知了。不过洪钧虽觉得不必再问，而蔼如还是说了来，为了治病吃饭，没奈何走上这条路。幸好，她自己还有主张：一不卖，二不作妾。那样虽可得一笔整数，但往后就不容易有的日了。

“那是五年前的话，我十七岁。抛面，医了我父亲两年多的病。到底大限已到，买棺盛殓，找地安葬，都还不曾负什么债。不过，我的总是洗不净了。我对我娘说，我们李家是徐州有名望的人家，我们就自己不在乎，也得顾全族中的面，决不能回去。事已如此，索为自己打算打算，远走飞吧！我娘亦以为是，就搬到了这烟台，一晃三年了。”

“为养亲而辱，可敬之至。”洪钧言不由衷地说了这一句，作为藉；接着又问：“今后你是怎么个打算呢？”

“喏！”蔼如指一指碗说：“让我娘吃几年饱饭。”

“喔！”洪钧又问：“你自己呢？”

“我自己当然也有打算。”蔼如这样回答，不肯再说下去。

“你是怎么个打算？何妨说与我听听！”

“你一定要问？”蔼如抬起来，双目灼灼地看着他。

“我不是多事，是关切。”

这是近乎多余的解释，而蔼如却似乎很满意于他的话，说：“好，我就告诉你。我前半生受尽委屈羞辱，后半辈要扬眉吐气一番。”

“有志气！”洪钧脱称赞，而随即现了困惑的神。

他的想法瞒不过目光锐利、阅人亦多的蔼如，她问：“三爷，你必是要想，我三绺梳、两截穿衣的一个女人，又吃了这碗饭，怎么能够扬眉吐气？那不是妄想！”

洪钧脸一红，嗫嚅着说：“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么，是什么意思呢？蔼如知他无法解释，也不愿他受窘，一笑了之，从容说：“这该你告诉我了！”

“对！”洪钧矍然而答“我该告诉你了。”

于蔼如的真诚及亢，洪钧说了实话，约略谈了他的家世，蔼如俯着倾听，心无旁骛的至诚之态，使得洪钧相当动。

“小！”等洪钧说完，等候已久的小王妈赶来说：“汤已经过三遍了，请用饭吧。”

说到这里，自鸣钟打了三下，洪钧如梦初醒似地说：“了不得了！一顿酒喝了两个钟，谈得忘了时候了！”

于是洪钧了杯中余沥，用的鲜鱼汤泡了半碗饭，匆匆吃完。起腹，觉得非常舒服。

“茶沏在里面了！请宽坐。”

两人仍旧回到东屋盘桓。洪钧望着浩瀚大海，忽然想起龚定庵的两句诗，随即念：“‘为恐檀郎英气尽，故教梳洗对黄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