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翠翘那双手勾抹弹挑，五指翻飞，竟有如此灵活——这是他第二次听得王翠翘弹琵琶；心迷五音之中，不自觉地有着微微的失悔，相这么多日，竟会忽略她这一手绝技，从未要求她弹过一次，实在是一大可惜之事，也是一件很说不过去的事！

转念至此，急于要向王翠翘表明歉疚的心情，但刚一举步，又停了下来；因为琵琶之外，更有一缕凄切的声音，送到耳边。凝神细听，是王翠翘在唱：

秋日多悲怀，慨以长叹，终夜不遑寐，叙意于濡翰。明灯曜闺中，清风气以寒；白涂前，应门重其关；四节相推斥，岁月忽殚。壮士将征，戎事将独难。涕泣洒衣裳，能不怀所？

“”字刚终，继以长叹。少停弦音又响；这一次是比较清越亢、节奏较快的歌声：

秋风萧瑟天气凉，草木摇落为霜；为霜！“霜”字唱完，弦“哒”地一响，另起过门；徐海觉得调很熟，细想一想，略有《山坡羊》的味。继续再听，唱的是：

群燕辞归鸹南翔，念君客游多思，多思！

慊慊思归恋故乡，君何淹留寄他方，寄他方？

贱妾茕茕守空房，忧来思君不敢忘，不敢忘！

不觉泪下沾衣裳。援瑟鸣弦发清商，发清商。

短歌微不能长，明月皎皎照我床，照我床。

星演西夜未央，牵织女遥相望，尔独何辜限河梁？吁嗟久，尔独何辜限河梁？

尾音曼长，摇曳不已；渐细渐弱，归于寂灭。徐海心酸酸；忽然发觉眶发，才知自己哭了。

过泪，心里比较好过些，自己想想有不好意思。举袖拭净了泪痕，方始穿天井，上台阶，及门一望，王翠翘已放下琵琶，手持眉笔，在一本册上不知写些什么？

“弹得好，唱得更好！”徐海说：“我竟错过这么多日，真正荒唐！”

王翠翘微笑着，中也隐隐有泪光。可是徐海不以为异，将心比心，他认为她也是为她自己的声音动了。

“你在写的什么？”

“你看！”

将她那本宣纸所订的小册接到手里一看，上面抄着好些诗句，刚才所唱的两首也在上面。诗句旁边注着的符号，有尖角，有圆，有直杠，这在徐海就莫名气妙了。

“这是我好几年的心血。”王翠翘说，脸上有矜持而伤的表情：“在这面琵琶上，我下了十几年的功夫，弹得好坏不说，琵琶的妙，至少我是完全摸得到的。这几年，我陆陆续续也谱了几首曲，不成不成腔调，总是我自己的东西。

想想不忍埋没，拿它重新理一理，也是一不忍‘广陵绝响’的私意。”

“绝响！”徐海心一震：“翠翘，这话怎么说？”

“你看我，”王翠翘自嘲似地说：“半瓶醋就容易闹笑话，一不小心就用错了典故。”

“不！‘广陵绝响’是个很普通的典故，你何至于用错？莫非——”

“你不要说下去，也别嫌忌讳。”王翠翘抢着说：“我跟你一说，你就不会误会了，等你一走，我没有什么事，一个人关在家里，只陪我娘也气闷；再说，我到底不是陆家正牌的小，所以我打算把我娘接了来住，另外收几个愿意学琵琶的女学生。收了学生，总得有东西教她们，所以把自己的一心血，拿来理一遍。我谱的曲能够传去，不就不会埋没了吗？”

“这一说还差不多。但愿我回来的时候，你的学生都学得很好了。”徐海丢开此事，将九月十九动上船的细节，以及罗龙文等人排日饯行的事告诉了她。

“这是你们爷儿们的事，与我无关。”王翠翘问：“他们邀了阿狗没有？”

“我想一定会邀他作陪的。”

“那好，你们兄弟俩去赴宴，我正好空去走走。”

“到哪里？”

“看我师爷。我想今天晚上就住在庵里，明天上午叫阿狗来接我。”

“好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