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得起，你跟我说过。”王翠翘略想一想说：“还有胡——”

“胡总督！”徐海脱说“是胡总督，不是，”他又摇摇“是胡朝奉。不过，我记得那时候是跟胡总督去过的！不在这里，是在哪里呢？”他敲敲额角“我的脑坏了。”

这是在转机的要关上。王翠翘一面替徐海斟茶，一面在思索。迹象是明显的了，徐海所受的刺激太多，而又未能及时宣，以致酿成这恍恍惚惚的模样，说起来就是一个疯！只是症候不，及早诊治，大有希望而已。

能在片刻之间就现转机，在她自是一大鼓励，益增信心；因而也自然而然地浮铺警惕，不可急于求功；病急才投医，既然病有转机，何须亟亟？应该谋定后动，方为正途。治疯是用什么办法？她静静地在想；思虑集中，平时从未回忆过的事也想起来了——她记起在杭州一次跟王九妈到东岳庙去烧香的情形。

东岳庙是浙江省城隍神的庙。城隍是司的地方官，因此有省城隍、府城隍、县城隍之分。而城隍又往往在生前是好官，聪明正直，殁而为神，被人传说了城隍。浙江省的城隍，传说在宋朝是文天祥，到了明朝，由周新接任。周新是永乐年间的浙江察使，广东南海人。他在浙江的遗闻逸事，在一百五十年以后的嘉靖年间，依然传播人。

相传周新骑到杭州接任时，有无数绿苍蝇迎而来，他便细察苍蝇的来路，策到了一不知名的旷野之中，在荒烟蔓草之中，发现一尸。下仔细调查看，在尸的袋中，发现一颗木图章，这木图章的形制，是布商所用。周新心中有数，城接事以后，密密派人到市面上去买布，特别叮属，哪一起布是向什么人所买，必须记得清清楚楚。

买来的布，每一起上都钤着小印，周新逐一检查，终于发现有与死者所怀图章的印文相合的，捕来卖主，一讯而服，果然是件见财起意的命案。

又有一次，有人来投诉，自是个商人，经商回来，为了乡关已近，赶路误了宿，时已暮而离家尚远，恐怕独行遇盗，所以将卖货所得的几十两银，藏在一个奇庙的石阶下面，十分隐秘。谁知第二天去取时，竟已不翼而飞，请求查缉。

周新问明，此事除了商人归家告知妻以外，没有跟任何人说过。于是周新便传了此人的妻来问，一问问情。原来商人半夜到家时，他妻的外遇还躲在床底下，听说有此藏金，一早捷足先得。

又有一次，周新微服私访，冒犯了一个县官，县官本来要严刑拷打，但听说周新要来视察，恐怕查到狱中，追问因何受重刑？诸多不便，所以暂时监禁。而周新便在狱中私访，打听到了县官许多贪赃枉法的事实，于是揭奇分，告诉“牢禁”他就是浙江察使周新。县官得报大惊，磕谢罪，而周新毫不宽假，上奏弹劾，这个县官被革职查办。

不幸地，这样的好官却死得很惨，原因是为了保护地方，得罪了锦衣卫，以致遭祸。

那时锦衣卫的都指挥使，亦就是坐在现在陆炳这个位上的人，名叫纪纲。人不符名，所作所为，哪里有什么官纪朝纲在他心目中。所派去办案的校尉，皆着白靴，名为“番”到扰，无法无天，没有一个地方官不痛的，唯独周新例外，在浙江遇到番胡作非为，必是断然逮捕。因此，锦衣卫的人都怕到浙江，当然对周新也是恨之刺骨了。

伺机报复，已非一日。一次周新京，纪钢手下在涿州逞凶，竟尔遇害，浙江的百姓念遗，传说他接替文天祥，当了浙江的都城隍，俗称“东岳大帝”一百多年来，东岳庙的香火极盛，每年九月里“东岳大帝”生日，演戏酬神外，还有好些很奇特的节目，其中之一名为“审疯”

原来东岳庙就象世的地方官衙门一样，三班六房，一应俱全；当然都是泥塑的像，但遇到“审疯”时，即由庙会中的执事装扮差役。被审的疯，在气森森的夜，铁索锒铛地地牵上堂来，动刑威吓，居然有被吓好了的，但也有就此吓死了的。

“审疯”的情形，王翠翘跟王九妈遇见过，多少年以后，她一想起来，犹有余悸。不过，那次她所见到的疯，一审的效果惊人，没有几天，痼疾俱消，因而也留下了刻的印象，此刻回想，不由得自问：能不能把阿海也送去审一审？

一念刚起，旋即自我打消，她觉得徐海没有到那必须受“审”的程度。不过“审疯”的用意，可以师法，稍稍给他刺激，有益无害。

“翠翘，我好几年没有见到你了！”

说这话见得他仍是神智不清，但无论如何是他自己先开说话，即是一件可喜之事。王翠翘愉悦地笑了。

这一笑，招来了一句她想不到的话：“你仍旧跟从前那样动人！”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