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懂我的话不懂？”

“八字真言，开我茅。不胜拜服之至。”

“那，你就起个稿我看。”

“是！”胡宗宪坐到书桌后面，伸纸笔，略略构思，一挥而就，双手捧了过去。

赵文华接过来一看，上面写的是：

“顷据谍探驰报：贼首汪直勾结拓林倭寇，约万余之众，即将偷袭嘉兴。特行飞咨，务请加意戒备。至敝兵力虽单，仍勉力堵截。窥贼势趋，大致取青浦、松江间，附陈鄙见，并希参酌。”下面有是赵文华的衔名。

“很好。不过要加一句。”

赵文华提笔在“顷据”之下添了一笔：“巡御史胡宗宪密禀。”这是为他预作报功之地，胡宗宪少不得又要称谢。“今天２６，明天２７。我晚上派专差送去，２８早晨到嘉兴。那时候，说不定赵玄初已经成功了。”

“不会！至少也要到后天中午。”

“喔，那就不是这么办了！”赵文华说“张廷彝后天一早接到消息，上派队，迎痛击，白白捡一场大功劳，太便宜他了。‘不能早报’，这个消息得要后天中午送到他手里。”

胡宗宪默不作声。心里却在反复思量，倘或罗龙文计策失效；或者虽有效而不大，大分的倭寇海盗，仍能直扑嘉兴，肆意荼毒，似乎良心上说不过去。

“怎么样？”赵文华见他发愣，不知是何缘故？“莫非你另有更好的主意？”

“没有，没有！大人的主意明得很。”胡宗宪急不择言地敷衍着。

“既然你也同意，那就准定这样办！来，来，我们该喝酒了。”

胡宗宪还有许多公事，亟待料理，但不敢不凑赵文华的兴致，欣然相许。

“汝贞，”赵文华脸上的表情变过了，有些忍俊不禁似地：“我们找些有趣的事，你看怎么样？”

见此光景，胡宗宪约略也猜到了，不外声之娱，便也装很兴的神态说：“好啊！请大人吩咐。”

“唉！这时候用这个称呼，岂不杀风景！你就叫我文华好了。”

“不敢、不敢！”胡宗宪改称他：“华公！请吩咐。”

“松江也是通都大邑，应该有官吧？”

明朝最初跟宋朝一样，征召官，视为当朝。尤其是永乐年间，成祖大杀“靖难之变”忠于建文帝的文武臣，妻妇发教坊，充作官，藉以愤。征召这些良家，娴闺训的官，等于替皇帝气，更为法所不禁。譬如宣德年间“三杨”——三位姓杨的“阁老”燕居之暇，亦常召官到府中侑酒，逸闻韵事，不一而足，最有名的一个故事是，官戏宰相。

这个官天生好才，一言片语，能转移人的喜怒，姓王外号铁嘴。有人跟王铁嘴打赌，说三位杨阁老，德望重，不苟言笑，如果她能说一句话逗得三杨奇颜一笑，愿输筵一席。

“这有何难哉？”王铁嘴答说“不过三位阁老不召唤，我不能冒冒失失闯相府去说笑话。就说得他们笑了，你也不知。”

“那当然！等三阁老大召官的那天，就是我们赌东、见分晓的时候。”

事情很巧，就在说定的那天，相府门官发知单，三阁休沐会饮，遍征官伺候。教坊闻命。不敢怠慢，到期促所有官报到，唯独王铁嘴不肯同行，大家她胆怯，惮于此行，暗暗笑她。

那知日正当中，相府中莺莺燕燕、番捧觞上寿之时；王铁嘴打扮得里胡俏地直闯到筵前。

三阁老无不熟悉王铁嘴，正为她不到在生气，三杨之一的杨荣，大声喝问：“大家都来了，唯独你晚到，架这么大？”

“不敢！”王铁嘴笑说：“实在是在家读书，读得忘了时候了。”

“你还读书，”杨荣又问：“读的什么书？”

“《列女传》。”

女而读《列女传》，不是侮辱了古来的才媛贤妇，杨荣随即骂：“母狗无礼！”

“我是母狗，你是公猴！”

此言一，三杨相顾大笑。当然不以为忤，不但不忤，而且激赏，因为猴与侯同音，虽戏谑，实在是恭维。

因为有此传人的隽闻，所以官都讲究齿伶俐，善能解颐奇闷；其次便是通曲艺，当筵一歌，能令人浮一大白。至于相貌倒反在其次了。

松江当然也有官。既然赵文华有兴，胡宗宪便派人通知教坊：“拣好的送几个来！”

须臾陆续而来，唤到后堂，先问姓名，一个叫玉环，纤纤瘦骨，赵文华说是合该唤采蘋——唐明皇的梅妃，名叫江采蘋。

一个名为嫣紫，倒是白皙丰腴，大有玉环之风。再一个叫粉蝶，不舞而善歌；最后来的一个，颜冠于群芳，胡宗宪笑：“真所谓后来居上！”

“你坐到胡老爷边去！”赵文华问：“叫什么名字？”

“小名叫绿章。红绿的绿，文章的章。”

“这名字倒新鲜。‘绿章夜奏通明殿’，怎的从这句诗上取名字？”

胡宗宪的话还没有完，赵文华急急说：“由你念的那句诗，我倒想起一件事来了。汝贞，可有善作‘青词’的好手。”

绿章与青词是一回事。向天帝上达的奏疏，用绿纸张书写，名为“绿章”；绿章中的文字，须用骈文，多用神仙家的典故，名为“青词”胡宗宪听他这一问，略一沉，旋即省悟。当今皇帝不见臣下，只躲在西苑修，每次设坛建醮，照例要拜表，也就是“绿章夜奏通明殿”自须好手，撰拟青词，凡是得的，无不获得重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