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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3/10)

筅帚来支我,我也只弗作声;扯奇仔个衣裳,只是忍耐;撕奇仔我个面孔,方才你是认真!你拿我刮得个净,铲得个尽情;你人忒呒没良心!我有介只曲来里,倒唱来把你听听!”

念到这里,五指擂,弦间陡起风雷,王翠翘放开云的嗓,唱一支一韵到底,名为《玉胞肚》的曲

“君心忒忍!恋新人浑忘旧人,想旧人昔日曾新,料新人未必常新;新人有日变初心,追悔当初弃旧人。真正是,结识私情像门神,算来只好一年新!”

为逞歌,王翠翘在最后一个字上使了个长腔,宛转九曲,下随心,韵余袅袅,断还续之际,轻拨四弦,作了结束,颇有“曲终人不见,江上数峰青”的意味。

“有趣,有趣!说什么铜琵铁琶,大江东去,金樽檀板,杨柳楼前?在我看都不如今天的一曲吴歈。这非浮一大白不可了!”

说着,胡宗宪举杯一饮而尽,又亲自执壶为王翠翘斟酒相劳。而胡元规却有些沉不住气,频频向门外探视,使得胡宗宪不免诧异。

“你在看什么?”

不是看,是在等,等的什么?除胡元规自己以外,便只有王翠翘知,便即起:“我看看去。”

“三爹,”胡元规这时才说奇“是在等阿狗的消息。应该到了。”

“喔,”胡宗宪立刻停杯不饮“你怎不早说?如今昏昏的,怎么商量正事?”

“不要!”胡元规说“这里厨娘的醋椒鱼汤最好,正好一碗来替三爹醒酒。”

一声代,厨房立刻动手,等将鱼汤端来,王翠翘接踵而至,手里已经持着一封信了。

彼此目视,神都集中在那封信上,胡元规接过来看了一下,随手递给胡宗宪,信封左上角写着“平安家报”四字,而受信人是个完全陌生的名字,地址亦全不相符,应该寄到松江以北的青浦。

胡宗宪一愣,还未发问,胡元规已先开:“不错!”

“啊,啊!”胡宗宪也省悟了,是故意使这么个障法,以防万一失落,亦不致惹人注意。

但拆开信一看,却真的愣住了,三张信笺,一笔狂草,两榜的胡宗宪,只字不识,甚至无法分得清那连笔而下的一串墨迹,究竟是几个字。

不过这样的墨迹,作为徽州的胡宗宪,却可以猜想得到,自哪一人的手笔。“这不是写当铺的怪字吗?”他问。

胡元规探一看,果不起然——典当学徒学艺之初,就得练写这怪字。而所以要用这局外人不识的怪字,完全是为了顾虑与顾客可能会发生的纠纷而预留后步,譬如质当的是新衣,必写成“油旧奇补”;服必写成“光板无,缺襟短袖”;宝石玉颇为“假石”;梨紫檀为“柴木”赎取时固为原;设或遭遇意外,原缺损时,顾主可能乘机讹诈,而打到官司,当铺便有当铺为护符。但如易之初,所当为上好翡翠而写成“假石”顾客非奇大骂不可;因而发明那难识的怪字,可以省却无数

在胡元规,这怪字,自是目了然;看完了信,他说:“翠翘,你再叫人替三老爷一碗鱼汤来!”

一碗尚未喝完,何用再第二碗?这当然是借故遣走王翠翘。不过,该回避的却并不是她,是怕隔墙有耳,让她去看着窗外可有人在窥探。

王翠翘领悟得他的意思,屋去巡视。胡元规又停了一会,方始俯向前,低声说:“三爹!汪直打算先下手为,先攻嘉兴。”

“喔,”胡宗宪大为兴奋“是哪一天?”

“四月廿七。由松江、青浦之间,抄小路直扑嘉兴。”

“人呢?有多少人?”

胡元规看一看信答说:“确实数目没有打听来,估计总在三、四千。”

“三、四千!”胡宗宪说“也不算少了。直扑嘉兴,当然是奔了张总督而来的。”

胡元规不作声,将信折好,递给胡宗宪,然后静静地注视着他。

胡宗宪又苦恼了!敌人的行踪已明,却无能为力,既不愿据实陈告张经,又不能领兵设伏,更不甘看汪直奇袭嘉兴而无所作为。因而反向胡元规问计。

“元规,你有什么好法,能不动官军,而让汪直吃个大苦?”

“不动官军只怕难以成功。三爹,你何不请赵侍郎作主?”

“不行!”胡宗宪连连摇“此公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只有我们商量好了,请他个面,事先跟他讨主意,一定坏事。”

胡元规沉了好一会,有了一个计较,脸顿时轻松了;“三爹,再急也不争在今晚上这一夜。”他说“索开怀畅饮,‘事大如天醉亦休’,喝醉了好好睡一觉。明天上午我总有结果给三爹就是。”

看他的神态和言语,都是有成竹的样,胡宗宪心中一宽。但也不免纳闷,胡元规既然有了主意,何不此时就说?转念又想,他这样总有他的理,不宜追问,免得让他以为自己沉不住气。

于是,真的照胡元规的话,陶然引杯;与去而复转的王翠翘猜拳说笑,到三更天方罢。醉迷离,一扶上床便起了鼾声。

这一觉睡得非常酣畅,醒来静思,逐渐记起宵来的光景,回忆到与王翠翘猜拳,鏖战十个回合,连连败北,被了三大杯酒的情形,就想不下去了。

而在此以前,胡元规的话,却是清清楚楚地记着,如今就该是他拿主意来的时候了!一想到此,神大振,起揭帐,咳嗽了一声。等他下床刚趿上鞋,房门声响,随即听得有人问:“三老爹醒了。晚上睡得可好?”

“嗯,嗯,很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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