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照计而行，即速准备。”

于是左中右三军，都将排面拉开，调集弓箭手压阵，严守以待。卢镗和两彭并都重申前令，不听号炮，不准擅自行动！

因此，官军都是两不眨地直视前方，永保土兵则在张之外，还充满了好奇，因为他们是第一次得以见识倭寇。但见面正如暗夜涛生，黑的波狼，似浮似沉，似有似无；转之间，已涌到视界之内，白布裹，褐衣蔽，上仿佛不动，而一双短，移动如飞，手中擎的倭刀，时或闪白亮的光芒，那凌厉无前的悍气，着实不可轻视。

两彭分领左右翼，上凝视，丝毫不敢怠慢。他们曾听多少与倭寇对敌过的老兵谈起，倭寇不声便发不劲，因而沉着以待，在上齐举手臂，手心向下，示意抑勒；看距离越来越近，不由得心意浮动，不约而同地向中顾视，想看一看中军是不是该发令攻击了？

照卢镗的意思，非到短兵相接时，不愿下令；只是顾虑永保土兵，初会倭寇，不够沉着，因而决定只等对方开呐喊时，便放号炮。主意刚刚打定，只见敌人脚步加快，同时似被激怒了的野兽一般，发闷吼，便毫不迟疑地将鞭使劲往下一甩。

发令的小校就在他旁，线香燃着药线，一声号炮，冲天而起。正面持火把的士兵，蓄势已久。此时一起用足了劲，各找自己目标，将火把摔了去，接着，箭如雨，然后，在“呜嘟嘟，呜嘟嘟”愈愈急的笳角声中，三军如不羁之似地冲了去。

这一条火把阻敌之计，就是彭荩臣天外飞来的灵。倭寇海盗原以为以暗攻明，先占了便宜。不想刚要冲之际，形势突变，万火焰，迎面飞到，一个个不由自主地站住了脚，准备拿手中的刀去格阻火把。不想，箭比火快，脚未站定，已倒地。

这先声夺人，突不意的一支火把一支箭，便消折了倭寇海盗的锐气；斗志一失，那双便不待使唤，就向后转。而官军已如旋风般地卷到，尤其是永保土兵，左手持盾，右手矛，奋勇疾，个个“杀人如草不闻声”转之间，已打了一次仗——一次大胜仗。

倭寇海盗不知死了多少？余众四下溃散，往东逃去，卢镗怕永保土兵地形不熟，追下去会吃大亏，急急传令，鸣金收兵。

于是锣声镗镗，三军收足，各归队伍。卢镗十分满意，连连拱手，向两彭致贺称谢。

“恭喜，恭喜！这一仗打得太好了！”他满面笑地说“荩臣兄有丘壑，更了不起，我应该格外谢。”

“将军夸奖，不敢当。”彭荩臣答说“这一仗得力在和衷共济，彼此信任得过。永保兵能够不辱朝廷期望，都由将军成全，激之至。”

彼此推许尊重，卢镗和两彭于对方都满意，亦都信心，必能驱倭下海，肃清东南。

平时石湖的百姓已经得到消息。本来为避倭寇海盗的蹂躏，百姓都已四散逃开，荒庙古冢，密林涧，都是暂时托足，躲避凶焰之地，一闻捷报，奔走相告，家家敞开大门，人人笑容满面。少不得有那地方上有有脸的人，匆匆商议，延请官军村，斗酒相劳，以表敬意。

于是卢镗与两彭命令士兵在村外暂驻，只带少数要办善后的军官村，找座庙宇歇足，一面酬谢当地父老，一面发号施令。第一命令是搜索附近的敌踪；第二命令是清理战场；第三命令是遣派一名练的亲信，专程到嘉兴报捷，并请示今后的行止。

经此一翻理，方能与代表全村来劳的父老们接谈。说过一阵门面话，卢镗问：“倭寇海盗所饮的毒酒，是哪里来的？”

这一问将那些父老们问得面面相视，无从置答；好一会方始有人开：“怎么？卢将军会不知？那不是巡大人安排下的吗？”

“喔，是胡巡！”

“我们先也不知，只知昨晚上来了几条漕船，船上装了不少绍兴酒，天旱浅，船太重，船的一位老爷，说私货不能带了，不然误了漕米到北通州的期限，是充军的罪名。所以下令拿绍兴酒运上岸，暂时寄顿，漕帮的手不服，大闹了一场。”

说话的老者，须眉庞然，一气说到这里，歇下来气，卢镗急于要知下文，便问着说：“是怎么闹起来的，闹些什么？”

“漕帮手不肯搬酒上岸，船的老爷一定要搬。先是讲情，不听；讲理，更不听。也没啥理好讲，船老爷派人动手搬，这样就闹起来了。”

“闹得好厉害！”另一个人接着说“一面要搬，一面不让搬，两面打了起来，板一，连人带酒，掉在河里。打得兴起，索摔酒缸，河里岸上，到酒气扑鼻。”那人仿佛有酒虫大爬，咽了唾沫，不胜向往而遗憾地说：“真正好酒！地地的女儿红，可惜，糟蹋的糟蹋，抢走的抢走——”

“嗐！老兄，”又有个人忍不住拦他：“怎么好算糟蹋？若不是酒香扑鼻，三五里路以外都闻得见？怎么能引得倭寇海寇来送死？”

“原来如此！”卢镗然若失地自语：“胡汝贞竟有这么一计！”

“这是条好计！虽然我们这里百姓死了好些，能打这么一个胜仗，也值！”

“那么，”卢镗又问：“怎么知是胡巡安排下的呢？”

“是漕帮的目说来。那些手，当时打得破血，事后亲得像亲兄弟一样，这不就明明在告诉人，打是假打。”

“不错！真的是假打。”卢镗问：“漕船在哪里？我想请漕船上事的来谈谈。”

“开走了！到巡大人那里领赏去了。”

石湖的捷报，松江的赵文华与胡宗宪，是天刚明就接到了的。当时，他们正为毒酒歼敌，以及有所虏获而兴采烈地在作长夜之饮。听说卢镗率领永保土兵打了个很漂亮的胜仗，酒兴就此被打消了。

明慧可人的绿章，困惑之至“怎的？”她扳着赵文华的肩问“打了胜仗，人人兴，独独你老闷闷不乐。莫非不愿意打胜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