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不来呢？”

慧远笑笑答说：“那就连我都不知了。”

知客知老和尚是推托。他与明山连谈三个通宵，当然都打算到了；想来事关重大，不便透，也怪不得他。知客只说：“如今弟也算参与机密了，往后有事商量，弟总可以主意，奔走奔走。”

“当然，当然！我一定跟你商量。不过，也只跟你一个人商量。”

“弟有分寸的。这样的大事，弟决不敢一言半语。”

明山一去数月，是打算用磨功夫，相度机宜，适时劝导，彻底将汪直说服，归顺朝廷。而为山九仞，却以福建方面起了极大波澜，以致功亏一篑。

原来朱纨自剿平双屿，而汪直脱逃，细察缘由，越发自信“去外国盗易，去中国盗难，去中国濒海之盗犹易，去中国衣冠之盗尤难”的看法，丝毫不误。也因此，更持自己的一惯法：全力去中国衣冠之盗，外国之盗，自能绝迹。

衣冠之盗之难去，不仅因为在乡的衣冠缙绅，为外国之盗及中国濒海之盗的东主，更因为朝中的大臣言官，亦隐相包庇之故。尤其是福建籍的言官，要跟朱纨为难，非常容易。加以严嵩将首辅夏言攻倒杀害，权倾一时；吏尚书闻渊，不安于位，告老回乡，文官的人事权，便由严嵩的党羽所接掌，接纳了福建籍御史周亮与给事中叶镗的建议，将朱纨的职称由“巡抚”改为“巡视”一字之差，权柄大减，属吏指挥不动，命令就大打折扣了。

朱纨大为气愤，上疏力争，措词不免偏激；似乎满朝的福建人和浙江人都是臣。因而闽、浙两省的士大夫，大起反。而朱纨毫无所惧；在福建沿海逮捕了通番有据的乡绅９６人，绑到演武场中，大炮之声，人，刀下一个不留。

这件事得痛快是痛快，而魄力到底太大了一些。福建的势豪之家，恨之刺骨；于是由御史陈九德发难，严劾朱纨擅杀。周亮等亦上本攻击朱纨“措施乖方，专杀启衅”；笔锋当然亦指向都指挥使卢镗及福建防海副使柯乔，因为那９６个汉，就是卢、柯二人去抓来的。

这一案太大了，皇帝降旨：朱纨暂行解职，回原籍听候查勘。并派给事中杜汝祯及原在福建的巡御史陈宗夔调查奏复。京信到达浙江，朱纨知自己失足了。他唯一的凭藉是靠皇帝的信任；而这一信任，显然已经失去了。

“我既贫且病，而且自己知脾气倔，决不肯跟党对簿公堂！”他痛哭涕地向亲近僚属说：“我是死定了！即使天不要我死，福建、浙江的人亦非杀我不可。要死我自己死，为什么要死在他人手里？”

于是自营生圹，还作了相等于墓志的圹誌；然后写下绝命词，服毒自杀。等杜汝祯与陈宗夔从福建问完毕，回京复命，说朱纨所杀的，不过从事走私的民，并无必杀之理。坐实了“擅杀”的罪名。朝中降旨，逮捕朱纨下狱时，朱纨已经下棺材，墓地了。

朱纨一死，汉得志，沿海的土豪劣绅，奔走相告，兴奋不已。在这样令志士丧气的情况之下，汪直不但不听徐海的规劝，反而劝徐海与他一起，再度“落”徐海摇首不答，第二天悄然离开徽州。不久，汪直也走了，纠合旧，重新回到普陀一带的旧巢；而一度悬为厉禁的“海禁”也就在这时候开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