拭玻璃各式洋灯。有一个十四五岁的大，嘴里不知咕嗜些什么，从里面直跑大门来，一撞到朴斋怀里。朴斋正待发作，只听那大张骂：“撞杀耐哚娘起来，睛阿生来哚！”朴斋一听这滴滴声奇，早把一腔怒气消化净尽，再看他模样俊秀，材伶俐，倒嘻嘻的笑了。那大撤了朴斋，一转又跑了去。

忽又见一个老婆，也从里面跑到门前，声叫“阿巧”又招手儿说：“（要勿）去哉。”那大听了，便撅着嘴，一路咕噜着，慢慢的回来。那老婆正要去，见朴斋有些诧异，即立住脚，估量是什么人。朴斋不好意思，方讪讪的走开，仍向北。先前垃圾车早已过去，遂去华众会楼上泡了一碗茶，一直吃到七八开，将近十二钟时分，始回栈房。

那时小村也起了。栈使搬上中饭，大家吃过洗脸，朴斋便要去聚秀堂打茶会。小村笑：“第歇辰光，倌人才困来哚床狼，去啥？”朴斋无可如何。小村打开烟盘，躺下烟。朴斋也躺在自己床上，看着帐，心里辘辘的转念，把右手抵住门牙去咬那指甲；一会儿又起来向房里转圈儿，踱来踱去，不知踱了几百圈。见小村刚得一烟，不好便，哎的一声叹气，重复躺下。小村暗暗好笑，也不理他。等得小村过了瘾，朴斋已连四五遍。

小村勉和朴斋同去，一径至聚秀堂。只见两个外场同娘姨在客堂里一桌碰和，一个忙丢下牌去楼梯边喊一声“客人上来”朴斋三脚两步，早自上楼，小村跟着到了房里。只见陆秀宝坐在靠窗桌前，摆着紫檀洋镜台，正梳囗。杨家(女每)在背后用蓖蓖着，一边大理那脱下的发。小村、朴斋就桌两傍椅上坐下，秀宝笑问：“阿曾用饭嗄？”小村：“吃过仔歇哉。”秀宝：“啥能早嗄？”杨家(女每)接：“俚哚栈房里才实概个。到仔十二钟末，就要开饭哉；勿像倪堂里，无拨啥数目，晚得来！”

说时，大已了烟灯，又把烟筒给朴斋装烟。秀宝即请小村榻上用烟，小村便去躺下起来。外场提铫来冲茶，杨家(女每)绞了手巾。朴斋看秀宝梳好，脱下蓝洋布衫，穿上件元绉甲，走过间大洋镜前，自己端详一回。忽听得间喊“杨家(女每)”是陆秀林声音。杨家(女每)答应着，忙收拾起镜台，过那边秀林房里去了。

小村问秀宝：“庄大少爷阿来里？”秀宝。朴斋听说，便要过去招呼，小村连声喊住。秀宝也拉着朴斋袖，说：“坐来狼。”朴斋被他一拉，趁势在大床前藤椅上坐了。秀宝就坐在他膝盖上，与他唧唧说话，朴斋茫然不懂。秀宝重说一遍，朴斋终听不清说的是什么。秀宝没法，咬牙恨：“耐个人啊！”说着，想了一想，又拉起朴斋来，说：“耐过来，我搭耐说囗。”两个去横躺在大床上，背着小村，方渐渐说明白了。一会儿，秀宝忽格格笑说：“阿唁，（要勿）囗！”一会儿又极声喊：“哎哟，杨家(女每)快来囗！”接着“哎哟哟”喊个不住。杨家(女每)从间房里跑过来，着实说：“赵大少爷（要勿）吵囗！”朴斋只得放手。秀宝起，掠掠鬓脚，杨家(女每)向枕边抬起一支银丝蝴蝶替他上，又：“赵大少爷阿要会吵，倪秀宝小是清倌人囗。”

朴斋只是笑，却向烟榻下手与小村对面歪着，轻轻说：“秀宝搭我说，要吃台酒。”小村：“耐阿吃嗄？”朴斋：“我答应俚哉。”小村冷笑两声，停了半晌，始说：“秀宝是清倌人囗，耐阿晓得？”秀宝嘴：“清倌人末，阿是无拨客人来吃酒个哉？”小村冷笑：“清倌人只许吃酒勿许吵，倒凶得野哚！”秀宝：“张大少爷，倪娘姨哚说差句把闲话，阿有啥要嗄？耐是赵大少爷朋友末，倪也望耐照应照应，阿有啥撺掇赵大少爷来扳倪个差？耐大少爷也犯勿着（宛）。”杨家(女每)也说：“我说赵大少爷（要勿）吵，也匆曾说差啥闲话（宛）。倪要是说差仔，得罪仔赵大少爷，赵大少爷自家也蛮会说哚，阿要啥撺掇嗄？”秀宝：“幸亏倪赵大少爷是明白人，要听仔朋友哚闲话，也好煞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