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见他削骨脸，爆睛，却还认得，趋步上前，称“娘舅”行下礼去。洪善卿还礼不迭，请起上坐，随问：“令堂阿好？阿曾一淘来？寓来哚陆里？”朴斋：“小寓宝善街悦来客栈。无（女每）勿曾来，说搭娘舅请安。”说着，小伙计送上烟茶二事。

洪善卿问及来意，朴斋：“也无啥事，要想寻生意来。”善卿：“近来上海滩狼，倒也匆好啥生意囗。”朴斋：“为仔无（女每）说，人末一年大一年哉，来哚屋里啥囗？还是来生意罢。”善卿：“说也匆差。耐今年十几岁？”朴斋说：“十七。”善卿：“耐还有个令妹，也好几年勿见哉，比耐小几岁？阿曾受茶？”朴斋说：“勿曾。今年也十五岁哉。”善卿：“屋里还有啥人？”朴斋：“不过三个人，用个娘姨。”善卿：“人淘少，开消总也有限。”朴斋：“比仔从前省得多哉。”

说话时，只听得天然几上自鸣钟连敲了十二下，善卿即留朴斋便饭，叫小伙计来说了。须臾，搬上四盘两碗，还有一壶酒，甥舅两人对坐同饮，絮语些近年景况，闲谈些乡下情形。善卿又：“耐一仔住来哚客栈里，无拨照应（宛）。”朴斋：“有个米行里朋友，叫张小村，也到上海来寻生意，一淘住来保。”善卿：“故也罢哉。”吃过了饭，揩面漱。善卿将烟筒授与朴斋，：“耐坐一歇，等我小事，搭耐一淘北去。”朴斋唯唯听命。善卿仍匆匆的去了。

朴斋独自坐着，把烟了个不耐烦。直敲过两钟，方见善卿来，又叫小伙计来叮嘱了几句，然后让朴斋前行，同至街上，向北一直过了陆家石桥，坐上两把东洋车，径拉至宝善街悦来客栈门停下，善卿约数都给了钱。朴斋即请善卿栈，到房间里。

那同寓的张小村已吃过中饭，床上铺着大红绒毯，摆着亮汪汪的烟盘，正得烟腾腾的。见赵朴斋同人房，便料定是他娘舅，忙丢下烟枪起厮见。洪善卿：“尊姓是张？”张小村：“正是。老伯阿是善卿先生？”善卿：“岂敢，岂敢。”小村：“勿曾过来奉候，抱歉之至。”谦逊一回，对面坐定。赵朴斋取一支烟筒送上善卿。善卿：“舍甥初次到上海，全仗大力照应照应。”小村：“小侄也匆懂啥事，一淘上来末自然大家照应。”又谈了些客，善卿把烟筒送过来，小村一手接着，一手让去床上鸦片烟。善卿说：“勿会吃。”仍各坐下。

朴斋坐在一边，听他们说话，慢慢的说到堂倌人。朴斋正要开问问，恰好小村送过烟筒。朴斋趁势向小村耳边说了几句。小村先哈哈一笑，然后向善卿：“朴兄说要到堂里见识见识，阿好？”善卿：“陆里去囗？”小村：“还是棋盘街狼去走走罢。”善卿：“我记得西棋盘街聚秀堂里有个倌人，叫陆秀宝，倒无啥。”朴斋嘴：“就去哉（宛）。”小村只是笑，善卿也不觉笑了。朴斋小村收拾起烟盘，又等他换了一副簇新行，瓜棱小帽，脚登京式镶鞋，穿银灰杭线棉袍，外罩宝蓝宁绸褂，再把脱下的衣裳，一件件都折叠起来，方才与善卿相让同行。

朴斋正自急，拽上房门，随手锁了，跟着善卿、小村了客栈。转两个弯，已到西棋盘街，望见一盏八角玻璃灯，从铁撑起在大门首，上写“聚秀堂”三个朱字。善卿引小村、朴斋去，外场认得善卿，忙喊：“杨家(女每)，庄大少爷朋友来。”只听得楼上答应一声，便“登登登”一路脚声到楼门迎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