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姆伸臂想握她的手，见她羞缩后退，一笑作罢，说：“我叫汤姆，一直在等您问我的名字可您从来不问。我可以问您要到哪里去吗？”“我去收账。”葛儿躲避着他的目光，低声说。“收账？”汤姆问“收账是什么意思？”

“本地客人吃饭记账，总归一个时候儿再去结算，就叫收账。”葛儿见没人留意，大胆了，笑“英国人大概是不赊账也不收账的吧？”

“也有的，你们有句话说，天下老鸹一般黑——不是吗？”见葛儿笑得弯了腰，汤姆也笑起来“把你比成老鸹——乌鸦——当然是很不恰当…唉！我是想告诉你，我就要离开广州了。”

葛儿敛了笑容，不自然地看着汤姆，不知怎的，她的神情也有黯然：“你要调到哪里就呢？”“到上海，去总领事。我们勘察过，那里的商业前景是极为辉煌的。”汤姆一笑，又：“——我可以陪你走一段路吗？”

葛地左右顾盼一下，嘤咛低声：“有什么事吗？”

“一直想和你单独说几句话。”汤姆看看葛羞红了的脸，越发艳不可方，生怕她拒绝，忙又：“啊——你不要误会，我确实有事要说，而且你应该相信我是个典型的英国绅士，不会对你‘非礼勿言，非礼勿动’的…”葛儿听了，语笑：“汤姆先生，你说反了，应该是会对我非礼——”她越发臊得羞涩不安“勿言勿动”的话竟咽了回去。

二人沿着珠江岸边漫漫如烟的柳荫徐步缓行。许久，汤姆才问：“葛，你认为我们英国好不好？”

葛叹：“哪里都有坏人，哪里也都有好人…我只是不明白，鸦片不是好东西，为什么你们非卖给我们不可？你们自己不鸦片，非要卖给我们？林大人禁烟，你们就打。中国人都恨你们，你知吗？”

“这个问题太复杂，也太沉重了。我只能说，我是不赞同鸦片易的…”汤姆碧蓝的睛幽幽闪烁，苦笑了一下“…你恨我吗？”葛儿怔了一下，小声：“起先一样，时候长了，我看你是个好人…”汤姆笑：“一个外国人在中国人里能被看成好人，我已经很兴了——这说明，如果我是中国人，也许就有资格说一声‘Iloveyou’了！”

葛迷惑地看了看汤姆。其实，人的目光有时一瞬相对，都可以从对方的睛里读一书来，但她还是说：“我不懂你的话，‘艾拉油’是说什么？”

“就是‘我你’！”

葛迅速瞟了汤姆一，一扭别转了脸，掉就走。汤姆忙抢步拦住，说：“听我说，葛！你应该听全我的话。我刚才说的是，‘如果我是中国人’，而且你也说我是‘好人’，难也不能说——”“那也不能说！”葛儿嗔“——我们不兴这个！说这话不正经！”

“我又‘非礼勿言’了。”汤姆苦笑“对不起，我向你歉——你知，再过一个月，我就要离开这里，也许永远——”葛儿将手要捂他的嘴，又像被烙铁了一下似的急缩回手，她的神变得温柔也黯淡了，许久才：“…只能怪你是洋人。我们没缘分…这当中有一条过不去的河…”

“什么河？”

“奈河——在曹地府里。”葛的声调凄冷得像冬天的风“来世，你托生到中国，就过去这条河了…”

汤姆打了个寒噤，见葛转要走，忙叫了声：“在我离开广州前，我还要到你的饭店。我们还能像这样再谈谈吗？”

葛果决地摇，说：“不能了，也不必了。不过你要去，我会给你另加一杯酒，是我单敬你的。你心里明白就是了！”

“我真兴，我…知足…”汤姆中噙着泪，从怀中取一块金表，还有一张名片，递给傻看着的葛“听着，不要拒绝！我要告诉你，这块地方将降临一场可怕的灾难。我不希望它降临，但我无力回天。如果有那事情发生，它们可以起保护你的作用。无论到香港或者到上海，带上这张名片，‘洋人’都不会为难你。世界上许多事情很无奈，但还有上帝呢！山不转转，不转人转——不是中国成语吗？也许，也许我们还会再转到一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