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珅又转了心思：“皇后素来待我也没有什么好，他两闹生分，与我什么相？”他动了一下，翕动了一下嘴，却没敢说什么，王尔烈却甚是激动，又向前跪了一步，刚开叫了“皇上”就被乾隆打断。

“王师傅，朕敬重你的人品学问。”乾隆说“但朕愿你不要蹈汉人习气，为蒜的事拼死谏，遇到大事反而缄不言。皇后大坏祖宗成法，擅自闯政，当着众人的面与朕斗嘴，阿桂他们都见了的？若不行天罚，是朕的纲常只能行于，又何以对天下人？你可以问问阿桂和珅，满洲妇人剪去发是什么意思？朕不行诛戮之刑，已经是法外施恩，容留她仍为定妃，是极大的恩典了！”说着站起来，吩咐“已经用了印玺，和珅阿桂即刻发去，先发到北京，内务府及六九卿知。由礼备存档案，再回奏朕！世宗宪皇帝也曾废过皇后，天下并没有大，也并没有门尸谏的事，我大清不是前明！”

事已至此，乾隆圣意决绝，若再加谏阻，不定闹多大的事，在冷森森寒气人的殿中，和珅为首，其余的人极勉地低下了。

看着众人无声叩辞，乾隆突然觉得殿中又空阔又寒冷，自己也有神思不定，看着外纷纷扬扬的雪，才意识到殿门开着，裹着雪片的寒风一个劲直往殿中，刚要叫过当值的苏拉太监申斥。门守护的侍卫岱忽然指着说：“皇上，老佛爷那边的人过来了。”

过来的是秦媚媚，因为雪大，脸上嘴上沾的都是雪，像个白胡老。他是奉了太后懿旨来的，不便行礼，就站在乾隆下首抹了一把脸，说：“奉太后谕，请皇上过萱堂那边一趟。”说毕，这才打千儿“婢给皇上请安！”

“老佛爷今个还好？听说什么消息了么？”乾隆问。

“回皇上话，”秦媚媚叩“老佛爷一大早就说上有发噤，不知是犯了寒气，总归神思不定，说像要什么事的模样，去佛前焚了香，又到青海活佛那边请喇嘛诵了几遍梵文《心经》，回来像是有发，这又听见了黜废娘娘的事。这会正传了太医诊脉呢！”

乾隆不再问什么，叹了一气，殿坐了明黄轿径赶往萱堂而来。这里名日“堂”其实是仿了北京四合院修起的一座殿宇。殿院门守着几十个太监并传来的太医，都在雪地里守候着，见御驾在雪中亮晃晃呼拥而来，就地跪倒了一片。乾隆也不理会，踩着太监的背下舆，径自了大院。这里设计得比山长、烟波致这些地方还要致，院虽大，四周都是房大厦，风不来，就显得十分安详和，南边倒厦门上边是戏楼，无论太后在北殿楼上还是楼下，隔着纱幕卧在炕上都能看戏，此刻满院静悄悄的，雪落无声，罩得平时赏大员看戏的石座儿都一墩一墩白生生摆着。楼廊下的人不少，有女，熬药的太监和太医，各自忙活着也不行礼，只看着乾隆去。乾隆趋几步跨殿，见母亲在楼下在炕上歪着，只是脸比平日红些，不像有大于碍的样。换了笑脸迎上前去，打了个千儿：“母亲安好。今个儿好雪，原本想陪着老佛爷到狮园那边看雪景的，他们来议事就耽误了，昨个儿接见和珅，我吩咐他在圆明园仿着这殿再造一座您用，楼上廊房外都要镶上大玻璃，隔风而且明亮轩敞。他说这事好办，跟戈尔尼说一声，英国船就带来了，要不了三年功夫就成，还说…”

“我等不到那好日了…”太后静静躺着听儿绘形绘描述圆明园里的“大观园”涩的睛亮了一下，又黯淡下去。息一声喟然叹息：“我老婆这一辈什么事都见过，什么福都享过，还有什么不足意儿的？”她声音忽然变得微弱低沉，说“皇后的事我已经听说了，所以叫你过来问问…”

乾隆沉默了，沉思良久，叹：“额娘你知，皇后是天下之母，要有德有量才是，不讲究汉人说的德言容功，也得成个统才是！那拉氏年轻时看着还好，竟是个绣枕！唉…哪一朝皇帝像儿这么苦的？她还要闹！儿废她，也是万般无奈啊…”“已经明发了圣旨？”

乾隆沉重地，说：“还给她留着定妃的名号。她太不像样，指责我的政务，外大臣是非也说三四的，而且当着大臣和太监的面…”

“儿。”

“嗯，额娘…我听着呢…”

太后轻咳了一声，慢慢说：“你知什么叫‘痴’？”

“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