夺路回庙，也被火枪封了门，见官兵越上越多，在神库东边整队，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快逃”众人忽地向西涌去，接着又一排枪声，一大堆人连挤带压两丈多的洪沟壑之中。葛逢一看见福康安提着铳站在跃呼叫的王吉保前发愣，几个趋跄上去，一个千儿打下去，话也不说，吭哧吭哧直哭。王吉保神智已经兴奋得失常，他一只脚赤着下石基，疯似的指着山洪沟，嘶哑得破了嗓直叫：“打——啊打！给我装足药，填满儿——打呀！”那四十名火枪手站在沟沿上听他号令，火枪放得像燃起了爆竹，只向下有人的地方开火。可怜挤下了沟的这些人毫无招架之力，攀无路降不能，除了几个心思灵动的顺沟南遁，余下的一百多人挨了不计其数枪击，被打得尸无完血殷沟。王吉保扎煞着双手仰天哈哈大笑“咕咚”一声栽地上。

“扶起吉保，打扫战场救治伤号！”福康安说，他仿佛此时才从噩梦中惊醒过来，看着战场上的硝烟渐渐稀薄，打麦场似的东一堆西一堆的尸，颤悸了一下，迅即收慑心神，又对垂泪不已的葛逢：“你别难过，我是要把龚义天全伙诱庙里，打起来就省事了。惹火烧是我虑事不密，没有你和吉保的责任…”葛逢也不答应也不谦辞，只是泪汪汪发呆。福康安知他怪自己事前不听劝谏，又不能失礼责备自己，心里一阵，动得太息一声，却笑：“别抹泪了，往后再有这事，多听你的建议就是了——写信给你爹，就说我说的，你很给我脸…”见担架抬过了王吉保，几步上前替他掩了掩被角，看他昏迷不醒，对抬担架的兵士又“下令给赖奉安，我要征用平邑所有的郎中，购买所有的红白伤药。现在活着的军士，要全救治平安！”说着大踏步从庙角下路，边走边大声下令“所有我军向这里靠拢，围攻这座庙！刘大人下山，请他到平邑城北门相见！”

福康安从庙东绕到庙南，直到平邑城北门外才松了一气。掏怀表要看时辰，却又吃一惊，原来不知什么时候，左肋下被人扎了一刀，正扎在怀表上。表蒙玻璃走字针儿都没有了，装簧机械和玻璃渣儿碎得混到了一，表壳边沿蜷起扭曲得不成样，亮晃晃的像只金蜗。怔了一下才觉得左肋间隐隐发痛，伸手摸摸却没有异样，情知是这块表救了自己一命，不禁暗。”惭愧！皇上洪福齐大，福康安命不该绝…想扔掉那表，又止住了，用白帕小心包起又揣了怀里，收了怯看那庙时，贺老六的兵在西，葛逢在东北已经守定，赖奉安守在城中的兵也都威风凛凛，蚂蚁似的从北门开来，漫延向东布阵。被打得一片瓦砾的山门前也有几十尸，兵上们也在像蚂蚁拖苍蝇一般向后搬运尸。西边布置好没有派上用场的官军也都由城北官运动过来，一队队涌过来。整个玉皇庙几乎已是淹在白漫漫的“兵海”之中。庙门开着，用望远镜能看到铁鼎跟前有人走动，却是阒无人声，一片死寂恐怖。他想叫王吉保，忽然想起他在疗伤，心里一阵又悲又恨，牙咬得格格作响，回命传令兵：“去，传令给他们，敌军伤号一概不救，就地斩首！叫城里所有的厨，有什么好吃的，只给我的伤兵吃！”说话间城里已有人飞报来：“刘大人从西关过来，请见福大人！”

“好，请他城楼上见！”福康安咬着牙笑“今日一同观战，幸何如之！”说罢径自城登楼。少顷便听城下一片刺佩剑碰撞响声，刘墉几乎一溜小跑着上来。一看见福康安站在楼门偏觑天，刘墉一，几乎坐倒在地，一手扶着雉堞垛站稳了，说：“福四爷，你几乎唬走了我的真魂！”福康安见他黑脸透着焦黄，吁吁站着盯自己，满关切忧郁，也觉动。想说什么，却冒一句：“妈的！表打坏了，现在什么时辰？”

这一文一武是一对老搭档了，自乾隆第一次南巡，二人一同奉旨观风，在枣庄偷袭一枝余党蔡七就结下了不解之缘，现在一个是公爵，一个是军机大臣，同军国中枢虎符，都自历练一份将相城府，喜怒亲疏不形于的，此时此情之下不禁见了真情。刘墉愣了一下，也看天，太却被薄云遮着，也是一笑，忙掏自己表看，说：“现在是辰末不到午初。”

福康安略为惊讶地又看看天，没有立刻说话，他没有想到方才那一场恶战总共不到一个时辰，这么短一会儿自己已经在生死关里走了一遭，他转过脸面向刘墉，说：“石庵兄不要这样看着我，我一汗也没伤。打仗的事刀上过活，连风险都没有，那连投机生意的都不如了。这一战虽险，敌人全被我诱了这瓮里，省了多少事！要少死多少人？——今大白天，一定全歼这悍匪！”说着，吩咐人“张桌，摆茶，这里生一堆火，我和刘大人就在这里观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