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蛮砸了县城，上山投靠了蒙的龚寨主，扯旗放炮跟朝廷作起对来了！县城边上蒋千总的兵打了几仗都攻不上去，一到省城告急，一各路布哨加兵，防着别的山也反了。这村里派了二十多个，吃住都在我店里——好房都是城里老财们占了，这些爷们满肚都是火，不好侍候，您家爷们千万别招惹他们！”

伙计说着退了去。听着隔十几个兵吃醉了酒，有着嗓唱女人腔情的，有提耳酒的，有搂抱着亲嘴打呃放酒的，比说长短论言细的，讲说自己偷寡妇睡尼姑的，夹着恶臭酒气，呕吐声、笑声、哭声、吵闹声嘈杂不堪耳，阵阵传来。颙琰、王尔烈都觉得恶心，慧儿红着脸不言声，低跪在床上打理铺盖。王尔烈无可奈何一叹，说：“想不到每年几百万军费，到这些人上！”颙琰听着隔的话愈来愈脏，直想掩耳朵的样，也不知中念叨些什么，盘膝坐着，闭目努力定。人笑：“将就些儿吧，这地方这人就这样儿。”因见店伙计端着火盆来，腋窝里还夹着把条帚，过来帮他安放了，问：“一路过来，都没有你这镇里平安，敢情是因为驻了兵？”

“指望他们？”店伙计瞅了西屋一，一哂，低声“土匪来了，他们比兔逃得快！咱这镇三十年土匪不来，是沾了村名儿好的光！”这一说连鲁慧儿也听住了，颙琰、王尔烈都注视着店伙计说话“三十五年前，北京的黄总镖和蒙的窦寨主就在这外河滩上搭擂比武。当时刑刘统勋老爷也在，约定黄总爷输了，刘老爷脱黄褂另寻路下江南，皇上赐的御奉送窦寨主；窦寨主输了，无论蒙山哪个山的绿林英雄不许恶虎村一步，不许劫过路皇纲。打了三天，窦寨主一胜两负，算是败了，留下了这条规矩。说起来也蹊跷，两年抱犊崮的王寨主、圣峪的刘大麻，还有微山湖的寨胡克还来闯过恶虎村，回去都大病一场，放了票退了银病就好了。王大前年带兵打这里过，回去就中了埋伏，让官军给拿了，剐在济南城——这镇风是利君不利小人，是寨上人的忌地儿。其实窦寨主本事比黄天霸还些，偏偏就失手，上挨了一镖，也为他犯了这忌——‘恶虎镇邪’，这是当年贾神仙京路过说的话。这时候你镇试试看，东西都是不平安！”

他这么绘声绘活灵活现一说，众人这才恍然而悟：一派景明熙和，原来是托了风的福！颙琰虽厌恶这群污糟兵痞，但他们毕竟是朝廷治辖的人，土匪又视这里是忌地儿，一时也放了心，由慧儿侍候着洗了脚，站起来说：“我们去走走，吃过饭再回来，不要听这些醉汉胡吣。”又对慧儿：“王师傅的量小，你换穿他的袍，再扣瓜帽，暂且充个小吧。四个人挤一间房，也免得别人说闲话。”

四个人其实是为了避嚣店转悠的。镇不大，转回西又转到东，又绕村转，没人就议论着算计福康安的里路程；有人就搭讪闲话，说风景讲生意。直到天黑才等了一饭铺，闲聊着吃饭消磨时辰，待起了更才回店里。听隔那群兵，似乎是睡了，鼻息如雷，打呼噜、说梦话、咬牙放的，听着不受用也比方才那阵胡嘈要好听些。此刻也无由说话，铺褥展衾，灯睡觉。

不料到半夜，隔那群人又闹起来。王尔烈睡觉警醒，听得有人吵架叫骂，还夹着女人哭叫，一下醒得双眸炯炯。接着一声响，像蓦地有人放了个爆竹，又像什么东西突然倒在地上。这下连慧儿也醒了，睁看时，人已站在床下黑地里谛听。但那些女人的哭叫声似乎被噤住了，一阵死寂过后，才听一个嗓门儿：“你还敢问我为什么拿人？你们聚众赌博，还玩窑嫖女人！”

“军爷…”稍停移时，听得一个男人声音颤颤地说：“她们都是我一家人哪…闲着没事，自家斗斗雀儿牌…这，这…这犯的哪门法呢？这…这是我家里的，这是我妹，这是小星…她是…梅香丫…没，没外人…”正说着，一个尖嗓门儿失惊地叫：“啊哈！你这孙满有艳福的嘛！这小娘们得一掐就儿，你太太也是个活西施——”但他的话立刻被一个人打断了，嗓音却甚沉浑：“你说你们是一家，谁是证人？”

“长官…我们是打县里逃这避难的，哪来的证人呐…”

“哨长。别听他胡扯！我们去捉赌，他们吓得窜。是他妈一家人，躲你妈的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