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衙门里的差使是橡，你就两一睁到灯也办不完。你任事不作，每日到的早，笑着见上司，他也觉得你‘勤勉晓事’。在属衙门和府县这些外官绝不相同，那是‘要政绩’，这里是“不错”上司觉得你好，你就是好官。事愈多嘛…就愈是容易‘错’，你黑着个脸一心劳国事忙得不停蹄，上司非但不领你这情，反而觉得你‘总是错’，谁抬举你？各衙门长官都是一满一汉，他们合气，反而要费力些，因为你不但要混人，也要混事，混得都觉得你练随和能办事才成。他们搁气，此说‘你向东’，彼说‘你向西’，这倒好，你们只说，我想哪去哪——只敷衍得他们觉得‘不是和我过不去’就成。”

纪昀自己每天忙得七荤八素，恨不得生三六臂办差使，听这番论，真是又好气又好笑，但又情知刘保祺外圆内方秉并不狎邪，说的也是实话，一笑说：“你要碰到老刘统勋那样的上司、或调到刘墉跟前，看你这泥鳅往哪里？——我调你四库书修纂上去，大约你也溜不去。”“那是那是！”刘保祺仍一脸笑，说：“不过我走了这多衙门，各衙门同年朋友也常闲话，并没碰到刘统勋、刘墉那样儿的，秦桧赵也不见。倒是苏模棱、糊涂、王混混儿居多——像老师这样儿劳国事堇忧民生的，如今更没寻去…”见已到西华门，外车轿林林总总、门候见官员甚众，顺手纪昀一碗米汤，刘保祺已收了嬉笑，恭恭敬敬跟在纪昀后，老实肃穆又带着微笑，像个刚学的童蒙跟老师去文庙参拜孔。直到门，纪昀笑：“明日才是你师母生日，是葛承先哄你，要你白跑一趟的——帖不给你了，到时候来吧——记住，带文章不带礼，你送礼来，我就轰你去！”

“者者！是是…学生记住了…”刘保祺唯唯连声肃然退立。待纪昀升轿，方才去了。

李侍尧其实并没有去通州，和衙门里待一句，他去了红果园。这个地方在西直门北侧城外，前明时是西厂所在，归内廷秉笔太监辖，专门替皇帝作耳目的内廷衙门，名儿叫得好听，叫‘司礼监文书’，其实去走一遭就知，这里和“文书”八不相，倒是“世森罗殿”来得更贴切些，什么剥亭、植草桩、烹人油锅、钉板刀山、犁人铧…只要十八地狱里寻得的名目，在这里要什么有什么…无论民间官府，只要这里的“公爷”儿们探你有什么“不应”之罪，也不经官动府法司过堂，大到庙堂之事紫衣朱贵人，小到牧童贩大柴的小事，一个不对抓来，饶你是活神仙也要脱三层！常常有夜行院外的，听得里惨叫号笑、啾啾如闻鬼声，令人发森树…太监们一杀人，又偏偏信神怕报应，就在里得了一座九天玄女娘娘庙魇镇邪祟。明亡之后这里成了一片榛莽蒿野之地，瓦砾废园荒寒之地、野狐獐兔没其间，亦时时昼日见鬼见魅的，等闲人宁可绕儿，不敢随意独穿行这块忌讳地儿。

六年前李侍尧京，这里还是一片长草荆棘，密不透风的黄蒿灰菜苕帚野茅长得，人来，甚至齐房檐峥嵘杂生，几间破房残垣都掩得“风草低”才得半萧瑟之境，但今天来重游故地，李侍尧几乎已经认不它了：这就是那片长草接天野坟连陌的红果园？——沿草堤一片西厂残垣已经全拆平，厚厚的腐草层铲除得净净，煤碴掺五土夯得平实，正中一条石南都用临清砖镶边，善男信女们有的双手捧香，有的三步一跪五步一叩、有的两腮钉上纺锥合十趋步，有的独、有的合家祈福。许愿的、还愿的、唱情说姻缘的、看相算命的，并各卖汤饼小吃的贩们人来人往。腰挎香袋，诵神号，似似诵，俱都是一脸虔敬之容，来往如蚁趋之若骛，甬直北是玄女正殿，轨制倒也并不大，三楹殿门碧瓦金粉，连墙面丹垩一新。庙西侧垛的砖像小山一样，石灰坑料浆气腾腾，山门和庙墙都没有修整齐整，看样是香客等金要大兴土木修整扩建。座殿中门南是一座人来的大铁鼎，鼎前的香灰足有囤来。焦火紫焰蒸腾缭绕。香的犹自争先恐后把成捆成封的香往上垛，离得丈许远就觉得炙面灼不敢靠近。李侍尧隔门向殿中窥望，也是香烟袅袅缠散，因为暗，都看不清，但觉帐幔旗幡层层遮盖。供着一尊女神像，宝相庄严绰约可见。倒是楹上联语是新挂上的，黑漆木地馏金大字在光下耀目不可视：

神光移万载叮护苍生福田何遗漏。

灵风追抚四方恤祐黎庶善念如应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