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的老孝廉，又没带随从，显是微服游访来的，心里转着念，暗地捻了一把丁伯熙，起笑着一揖给李侍尧让座，说：“是木老先生嘛！快请一坐…我和丁年兄今年下场，已经摘了印。这里几个朋友兑会儿会文，请了嘉兴楼的姗姗姑娘——也是我们方令诚老兄的红颜知己——来唱曲儿助兴。您来得正好，就请给我们品评品评。”说着一一介绍，说到祥祖，指着笑：“我们这位仁宅老兄，心存忠义专尚程朱之学，书不读秦汉以下，八比制艺落笔文不加，将来芥拾青紫，必定名垂竹帛，与莽前后辉映！”李侍尧前虚应着，及未一句不禁惊诧。疑思着，丁伯熙将祥祖“要学曹作忠臣”的趣事讲了。李侍尧不禁放声大笑，说：“你的府试乡试四年竟没有一个存心忠厚的——他们是要叫你一直糊涂到殿试啊！”众人也都笑，祥祖也笑着解嘲，说：“我们家古书一概不读，只说是天重文章，不必论汉唐，府试我是第一名，乡试又是解元——他们存了一份不利孺之心，坑得我好！”说话间，弹琵琶的姗姗已起敬酒，一手执壶，红绢帕托了酒送到李侍尧面前。李侍尧小心避开她手指端起来饮了，笑：“姑娘弹的好一手曲，我是闻声慕名而来的啊！唱得也珠圆玉令人销魂！二十年没有听过这样的妙音了…能为我们再奏一曲么？”姗姗笑：“老爷这么夸奖，教人不好意思的…我识字不多，原来以为琵琶就是枇杷果树那两个字儿呢！前儿方大爷又教我学了苏瞻的《贺新郎》，胡唱唱给爷们解闷可好？”

“妙！”惠同济鼓掌笑：“方令诚在京巧逢烟知己，曹锡宝捉刀代笔求方老大爷恩准允婚，今日又来贺新郎，为我酸丁醋大吐气扬眉，正是一段绝好佳话！”方令诚笑：“所以我才作东啊——姗姗真的是不识字，为‘枇把’的事我还有首打油诗呢！”因轻咳一声：

如何琵琶误枇杷？如今蒙师打娃。

倘使琵琶能结果，场中笙萧尽开！

于是众人轰然喝彩，李侍尧这才仔细打量姗姗，只见她穿一件领青梅小袄，斜披着件枣合蜀锦昭君儿，红绫裙掩着双半大不大的脚，站在东墙下桌旁凝眸调弦。一青丝松松挽了个苏州橛儿半垂下来偏在肩上，白生生的瓜脸上两湾黛眉烟笼翠，颦着嘴角似笑不笑，左颊上一个涡着隐着现。李侍尧不禁暗赞：这副容颜也就罢了，这条儿如此盈盈楚楚，真是人间尤！正自寻思得没章法，姗姗已经摆好了调，大大方方睇一笑向众人蹲礼万福，一个摇步手挥五弦目送秋鸿，琵琶声己穿云裂石响起，曼声唱：——

燕非华屋，悄无人，桐荫转午…晚凉新浴，手生绡白团扇，扇手一时加玉。渐困倚，孤眠清熟。帘外谁来推绣，在教人梦断瑶台曲，又却是风敲竹…石榴半吐红中蹙…付浮狼都尽，伴君幽独。艳一技细看取，芳心千重似束。又恐被西风惊绿，若待得君来，向此前，对酒不忍——共粉泪雨簇簇…

清幽婉转的歌袅袅四散，举座举人都是倾神聆听——曹锡宝就坐在桌南边东首吴省钦旁，听着清泠的琵琶声，和着歌音闭目节拍膝，中已是沁了泪。吴省钦却是张着大睁着看姗姗歌舞，一脸呆相。方令诚双手合节摇膝，祥祖、丁伯熙傻着跟着姗姗转，其余的人都是端茶垂首静听，李侍尧却是双手膝踞坐，他本就是个心雄万夫傲睥天下的人，在外是红极天下的总督，又蒙乾隆青睐。这番奉调京，满心的旋枢社稷匡佐圣主，置天下于荏蓆之上的雄心大志。岂料数日之内便觉屡屡磋跌，步步行来步步荆棘，竟没有一件事顺心满志的，思量宦途风险，世路无常，听着这如诉如泣的歌声，心下不禁万分慨，却又品咂不滋味来，是辛辣？是酸梦？是怅惆失意？是…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楚。正满心不可开时，听得惠同济问祥祖：“仁宅，方才这曲儿是谁写的来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