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又发，人家怕过了病气，到去就撵我们…”

李侍尧听得心里一沉，看一昏沉不醒的妇人，叹：“讨饭的还讲究什么男人女人？都到了这分儿上，不拘哪个庙里神库里也比这里！”他摸摸腰间，里边装的是银票，从袖里掏掏，约有三四钱碎银，取来说：“拿这钱掏换药，不拘哪个店安置你娘吃饭，受凉的病只怕就好了，这么捱着可不是事儿。”那小姑娘伸一双温得乎乎的手捧着接过银，咽着说：“谢爷…谢爷的赏…”挣着起跪了下去：“我给爷磕…我们不是讨饭的，是来北京投亲不着，化完了盘缠…”

李侍尧的心抖了一下，乾隆十一年他公车赴京应试，用完了钱，落魄在庙里趁，也曾有几个月“投亲不着”的经历。他还是个举人，在京里有同乡有同年也有朋友，一说“借”字，全都是容颜惨怛咂皱眉，气之支吾，言语之嗫嚅，举止之张惶至今音容宛然，总之一个“为难”而已。下见这母女饥寒窘迫至此，不禁大起恻隐之心。他咬着下思量片刻，又问：“你有什么亲戚在北京？他是了远门还是举家搬迁走了？”这一问那女孩便答不上来，晃了晃母亲，轻声呼唤：“娘，这位爷台问我们话…”

“噢…”那妇人着答应一声，暗夜中眸闪烁了一下，艰难他说：“这位爷台真是善心人…多谢您了…我们娘们的事…难办…说是亲戚，其实也不是亲…人家现今了大官…又不在京里…就是不作官…我们也是奔人家来讨饭…”李侍尧听着，一笑说：“这真是‘你不说我还明白，你越说我越糊涂’了。我自己就是个官，你说的谁呀？”

“和珅和老爷…”那妇人悠悠说“他在扬州帮衬过我，真是个善人呐…要不是他，这孩…这孩生下来就冻死在五通庙里了…我欠着和老爷的情，日过不下去又来奔人家，还不定收留不收留我们呢…”

李侍尧听是来投奔和珅，不禁呆了一呆，和珅还有这份善？皱眉想了想，回见李八十五远远跟着站在黑地里，喊了声“你过来，’，对妇人：“和珅老爷今非昔比，已经放了钦差去了，你这个样，家里又不识得你，未必就收留你们。我和和老爷也是朋友，要信的过，我先叫人安置你们母女寻个店住下，抓付药吃吃，病好了再想法见和老爷，这么着可好？”说罢盯着那妇人等她回话。但她却没有言声，垂着靠墙歪着一动不动，只微微闻得她呼之声有急促重，李侍尧试探着了一下她额，觉得火炭似的的手，忙缩回手来，对李八十五：“快！叫几个人来，就照我说的办——她背了气了！”李八十五犹自说“这犯忌讳…老爷赏银就什么都有了…”那女孩已“哇”地放声大哭，晃着母亲直叫：

“娘！娘…娘啊…你醒醒，你这是咋的啦？啊…你可不能死…肖三癞要卖我，你死了我可怎么办…啊…”昏月陋巷，风寒气冽中听她嘶嘎凄绝的恸哭声，李侍尧浑一阵阵起栗，心里发疹。此时李家几个长随已经赶来，忙着张罗用藤条凳撮着抬人，李侍尧满腹郁闷，见这凄惨情形儿更不是滋味，说了声“派人去请郎中”正要走，见西边一个人提着盏白纱灯晃晃过来，里吆吆喝喝，糊不清说着：“死了么？疼脑的…呕！哪里就死人了呢？亲亲的…你死了我的钱可怎么办…”说着已是走近了，脚下趔趄步儿，满酒臭气，大着，棱着问：“你们…呢！是…是…是打更的么？这…呃！这女人呃！你们…她死了…抬走…驱！这妮得给我留…呃下！她们是…是我的…呃人！”

“你是什么人？”李侍尧冷冷问。

“肖…肖…肖…”

“肖三癞？”

“呃！——你怎么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