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人海！桑叉、菜刀、斧、镰、铡、锄、镐举得树林一样！敌我众寡如此悬殊，不甩银激励士兵用什么？我发银时就大喊‘阵亡的例发给赏银，冲到那个台上去杀人！’老实说，我至今还有后怕，后怕许的银少了呢！于中堂，万一扯旗放炮，各地白莲教香堂聚合起来，朝廷不知要耗几百万库银才能平息下去！”

众人此刻都听得目眩神摇一阵阵心悸，李侍尧想起刘墉在天街的活，和福康安说的印证，不禁叹：“山东人真难惹。”“不错，‘坑灰未冷山东’千古名唱，岂可掉以轻心？”福康安：“要人家卖命，就不能吝惜买命钱——这就是福康安的章程。”和珅接着凑上一句“福四爷置得是，这事一是得快，二是铲得净。不单是个军事，弥于初萌，剪暴于俄顷，化小银省了大银，有政治、有经济之。”说罢，看一纪昀、于中，向后靠了靠“国家在西用兵，中原不能后院失火，这次去山东，除了泗，其余的州府主要着意留心赈恤，看似费了，长远说是省了。”

“听来倒是惊心动魄的。”于中自嘲地一笑“不过芜湖的银还是照数给吧。不是我勒掯吝啬，用钱地方太多了，到捉襟见肘肘候儿着急就迟了，山东的事也不要得风声鹤唳，左不过是些么么小丑踉作，乌合之众能成什么气候？不但山东，还有江西、贵州、山西、河南、淮北，哪年不瞩免几百兆粮？皇上仁德年年免赋，库自然减少，用项又年年加增没有底没有。上次见皇上，旨意再三谆谆告诫，不能寅年吃了卯年粮，我也是不得已儿。”

朝廷开支浩大，这谁都知。但福康安听着却左右不受用。谁“风声鹤唳”？又是什么“乌合之众”？惊心动魄还来个“倒是”！在在都似在说自己张大其辞哗众取，因冷笑：“有些事坐在翰林院永远想不懂，坐在军机也照样懵懂。寅吃卯粮我也晓得不好，那和大兵们有什么系？国库空了，老百姓穷极了，银是谁吃了？该问问那些黑了心的墨吏！整顿不了吏治，民不聊生国将不国，恐怕相公们难辞其咎。财库匮乏，扫一扫外省督抚们的库儿只怕也就够了。随赫德跟随家父练兵多年，不才也和他十分相熟，他不是个说假话的人，请二位中堂留意。”说着看表起端茶一饮“家父卧病沉疴，侍奉汤药不敢久废，少陪了。”向众人团抱一揖，拿起脚便走。和珅见众人尴尬坐着，一笑起：“我代崇如大人送送。”便随来，已见福康安站在东院门首，立着喊：“胡克敬，给我备！”一回又对和珅：“不敢劳动相送，两个相爷在上，你还回去陪他们！”说着，胡克敬已牵着来，便往外走。

“四爷别生气。我在旁边听着，是话赶话的误会了。”福康安的步跨得很大，和珅几乎是碎步小跑着随，中忙赔笑说话“要是傅中堂、桂中堂在，断不至有生分的。纪中堂向来的礼，于中堂又是生手，文治上是好的，军务上真的是懵懂。他刚来军机，不但理事儿不能有疏漏，也还要有所建树才能立起威信。四爷您得成全他…”

“呸！”

“着看，看看，还是生气了不是？”

“他就是小瞧人，以为我不过就是傅恒的儿，皇上的内侄！要叫这人带兵，敌人没上来，先吃自己戈什哈一刀！”

“人情势利我不敢说没有，皇后薨了公爷病着！虽不这么想，恭敬心减了的事也是有的。纪中堂我看无可无不可的，于中堂心里不好过，为于易简的事犯着嘀咕，言语说话不养人，这都听得来，也不过压一压您的盛气，别的心思我敢保没有。四爷今儿说话也有不检，那还不是因为家中老父病重，这边公务又不顺心——所以我说是不痛快人遇见了不痛快人，心里都窝着别的火，话不投机是自然的事。”

“笑话，我有什么‘不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