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是卧砖到的七成新房，倒也堂皇气派。他年不足二十，左保右保已是四品京堂，算得是少年位了，新朋旧友荐来当长随的也有二三十个，就中选了个机伶的叫宝云的当了内家，刘全跟班在任上行走。吴氏怜怜母女两个安排在后院，里外人都叫“嫂太太”其实大伙上吃饭，和砷书房洒扫除浆洗针线活计也。初合之家闹闹的倒也有兴旺势。和砷回到家里，已经掌灯时分，见吴氏端饭上来，一边坐了吃，笑问：“刘全下来了没有？我这里不用你侍候，有他们随便吃吃就成——大伙吃甚么？还是馒稀粥萝卜秧儿炒？”

“我不老不小的闹在后甚么？别这么蛇蛇蝎蝎的女人似的——好了，吃过饭这里洗洗澡，睡着解乏——”吴氏张忙着端了又抹桌，手脚不停中说话“刘全下关，带了一包东西在那柜上放着，还给帐房上带回二百四十两银，说是分的‘利市’。我跟他说，这不是伙居过日，也不是庙里褂海单，得有个帐先生，收支上都有帐房上，家里看门，迎送客人，跟主的，各司其差，有上下有内外才象个大人家。”说着，放下抹布，从上下银簪剔灯。和砷见她穿着合杏边大褂，着雨过天青裙，弯眉吊梢下一双杏三角盯着灯，纤纤五指映着灯红里透亮，象一枝红玉兰般玲珑剔透，不禁痴痴的。吴氏有些觉得，自己审量了一下上问：“你看甚么？”

和砷咽了一唾，把碗推过一边，笑：“方才和老一吃过了，这菜好，你带回去给怜怜吃。”吴氏：”那你洗澡去，我等着把你脏衣服带回去洗。”和砷笑：“你可小心，别叫风把灯灭了！”吴氏啐：“模样！刚吃饱几顿饭就学的油嘴，九娘娘庙里你着我给你洗，上那个臭，到现在还恶心呢！”和砷笑着里屋去了。

一时和砷洗毕更衣来，吴氏抱着衣服去了。和砷便打开刘全带回的包裹看，一解开便怔住了。只见里边放着黄灿灿亮晶晶三个金元宝，还有一堆散碎银两，从三十两的台州纹饼到几钱重的银角，一两大小的银锞，合下来足有四百多两银！还有个首饰匣，和砷颤着手打开了，里是三枝翘凤金翅儿簪，每枝上珍珠盘攒嵌着一粒祖母绿——这就贵重得很了，其余还有几个极致的内画鼻烟壶，四五挂伽楠香念珠…一堆什在灯下五颜六彩，宝光气摇曳不定，算一下这包东西至少也值五万银…和砷觉得有，他也算见过世面的了，几曾有这么一堆宝贝放在自己近前！许久，他才从半醉中清醒过来，掩了包裹几步跨到门喊：“刘全，刘全——你来！”

“唉——来了！”便听刘全的脚步从大伙房那边过来。他似乎喝过几杯，半眯着门，看着和砷：“老爷叫我？”“这些东西是怎么回事？”和砷指着桌问。刘全毗牙儿一笑，说：“还有二百四十两银，是他们盘账，前库银的余羡。这堆件封在库房里，账面上也没有，大约是从前零碎过关，有的是赋赃截下来没有缴刑，堆在破烂里，您瞧这包袱破烂丢的，人都不留意。我跟库的说得到您这里送内务府结盘，就提溜回来了。”和砷问你给人家打条了没有？”刘全木了脸，说：“老在外等我喝酒，没打条。”

和砷哼了一声，说：“这值不少银呢，明天我送内务府去。关里刚整顿有绪，你跟着我得有规矩。幸亏没打条，不然多少斤两说不清，将来就是麻烦！”定了一下又：“你歇着去吧。”

但这一夜他自己睡不着了。起初想得简单：从里取三串伽楠珠“傅太太不是要用吗？不用找老，这几串孝敬了！”其余的一缴，然后放心吃饭睡觉办差！但想想不对：这是无财宝，缴给谁便宜了谁也说不定，缴军机肯定受表彰，但这算了富——一次就缴五万，下次不能少了这个数。若说是前任余财，又要规矩追究，那得罪的人就海了！若是不缴，分给关上兄弟，倒能落个好儿，只是若这次分了，下次分不分？分来分去容易分不匀，人们再借机总捞这个外快，前的“整顿”算泡汤儿了…循着“留下”思路想，五万银足可把这个家业好好作兴起来，能把房修得和阿桂的宅院一样，厅、园、海、假山、书楼、戏台…走灯般在脑海里转。他想换个题目，想女人，从吴氏上想到嘉兴楼的“小鸽儿”从吴氏洗澡想到小鸽儿剥脱光了衣服，想来想去又转回来，那堆财宝仍在前晃，驱之不去挥之又来。他恼自己“没成，没见过大世面”“啪”地扇自己一耳光，坐起来，不睡了。但接下来就没再想“缴”这个字，一直想到叫，和砷才迷迷糊糊睡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