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正刮目相看，还是因这番江南之行，刘墉居中指挥调度，将纵横七八省，朝廷几次举兵没有扑灭的一枝教众一举犁扫连除，这份能耐这份咬牙定心的忍韧不能不令人佩服！在刘墉里，一向看福康安是个天资聪颖不甚安分的公哥儿，待知他违抗母命千里寻父请缨前敌，从北京一路赶来途惩贪济贫行径，这般样儿的满族少年弟竟是开国以来闻所未闻，也不免暗自嗟讶敬佩。此刻漏孤灯之下，一个是机老成事练达的青年，一个是生气心志远的少年，受命同办一差，即将同行同住，对面兀坐，似乎都有许多话要说要问，却毕竟平昔往不多，都有矜持，也不知话从哪里说起。两个人都沉默着。这正是临曙之前天光最的暗的时辰，只能听到远似乎被压抑了的鸣声隐隐传来，暗风鼓窗，青白的窗纸一翁一张，发枯燥单调的悉悉声…

“瑶林，”刘墉打破了沉默“你是天近臣，又是宣诏使节，仔细推详旨意，这次‘观风巡阅’，刘墉自然要以你首是瞻。万岁爷降旨时必定还有详明安排，巡阅四省吏情民政，其实连刑政财政军政也括在内的，不知以哪个省为主，哪项政务为主。是单巡风折条陈上奏，还是就地就时置。多大的权限范围。这是要心里清楚的。”

福康安向前一倾，笑：“你可真能沉住气，憋了这么一阵才问，万岁爷有详尽旨意——你别站，我不复述万岁原话，只领会要义，领会错了是我的责任。明天万岁没功夫招见我们，两天之后我们从瓜洲北上，主还要再接见一次。这只是给贤兄闲风——第一，是以你为主，我是跟你学习办差，但我也有一样的观风使份；第二，观风，东西南北‘风’，连旋风都观，但若不是台风，只观不理。机断置权，一般钦差都有，我们自然也有；第三，也有个‘历练’的意思在里，所以我们微行，并不给各省督抚知会诏书。这样才能见到些真‘风’。总归起来一句话，主对你我期有重望！”他目中瞳仁在灯下晶莹一闪，又显与他年龄极不相称的忧郁。“皇上说…他累极了，累到骨里，累到心里，…到江南先住毗卢院时，北京南京诸般联络没接通，也就松泛了三五日。待到太后老佛爷驾到，本想陪着眷寻个清静去‘躲几日公务’，谁知竟是没个‘去’。除了北京转过来的奏折照批，该见的人一个不拉还得见，还平添了许多人事料理。地方官，佐杂官，缙绅，退休老臣，拜祭明陵，夹着大案一波不平一波起，竟比北京紫禁城里还忙了十倍。说无论如何也要陪太后疏散一下，去看看‘槐抱迎’，又冒个窦光鼐，当众以树死谏！——皇上心里不是滋味啊！”他连复述乾隆公务繁忙，其中夹带着对二人的指使，还有他自己的慨，纯粹的款款谈心。刘墉仔细听着，心里甄别着哪些是该自己办差留意的，哪些地方该在接见时应对，又怎样向军机回报皇上这些旨意。听到后，福康安已说得混成一片，无法斟酌，不禁一笑，：“这些内情，窦光鼐一个外臣未必知，他也是一片用心良苦啊——皇上不会军了他吧？”“你说到哪里了！”福康安一哂，说：“皇上还夸窦光鼐来着！”

刘墉睁大了睛。

“皇上说‘窦光鼐此举不为无过’。”福康安回忆着乾隆说话时的神气，慢吞吞说：“孝奉母后，是垂范天下的大典；看：“槐抱迎，和游莫愁湖是一样的理。有奇异景致，寻常人都能来看，为甚么朕的母亲就不能？这是读书读迂了，见小不见大——但窦光鼐朕取他的良苦本心，取他的胆，众人皆唯唯，惟他敢谔谔，这一条难能。太后和皇后要朕升他的官，朕说，只能取其心，不能取其行。都象他这样放纵，会有人碰朕的须弥座怎么办？所以这样人不能升他的官，只可信赖就是。然而，现今这样的臣是愈来愈少了…”

福康安恰到好地煞住了。其实，乾隆的原话里还有：“文死谏，武死战，廿四史中多有奖赞，《儒林外史》里还有为了一个死得‘好题目’的，着未嫁的女儿饿死殉节，这里有矫情，也有沽名钓誉的。过于抬举窦光鼐，容易激起汉人这恶习，不是满洲人的福气。福康安你记住，国忠臣，板识英雄固然不假，但了忠臣，就是君昏国了，识得了英雄天下板了，那是格言，不是祥瑞。甚么时候儿大清了屈原、岳飞，了海瑞抬柩上朝，那就是天下局面难以收拾之时了！”但面前的这个刘墉，也是汉人，一脑门忠荩以死报国心，这话说来，他觉得不好，添添嘴，抿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