抖擞，咕咕舒翅直叫。弘昼笑：“你这是，也许是你的真心话。千穿万穿，不穿，反正我听得受用！不过我也知，不少人叫我荒唐王爷，看戏串馆，在戏园里让猴扮西施登台和戏们串戏玩儿，恼起来在茶馆里和人揪辫打架，兴了喝一碗豆腐脑儿，丢五十两金起就走。这只鹌鹑，你知多少银？——八百两！”

“八百两！”阿桂瞪大了睛：“那是五个一品京官的年俸！”

“不错。”弘昼怜地看着这只小把戏“还够买五个上上好的妙龄女丫，置一宅，周济一百家穷亲戚…我知它不值。它比人还值钱？不是的。可我适意！《红楼梦》里‘撕扇千金作一笑’，晴雯宝玉是坏人？她撕得兴！上回二侉来，哭丧个脸，说送了纪昀一对鸽，值三百两。这鸽听人奏乐，能着节拍起舞振翅膀。过了几天问纪昀，纪昀说‘味吃起来和别的鸽一样’！…甚么都讲究个缘分，一勉就错儿的。”

阿桂品味着这位王爷的话，觉得有匪夷所思，像是玩世不恭，又似乎蕴着有个理在里，一时寻思不清楚话中真意，想着二侉曲心奉迎纪昀，纪昀却大嚼会舞的鸽的样，不禁一笑，说：“煞风景，纪昀居然也焚琴煮鹤！”弘昼笑：“这是二侉不会想事情。你兴送了，他兴吃了，这叫各得其乐。纪昀岂是焚琴煮鹤之人？他是军机大臣，心儿成千上万——第一，主知了必定大笑一场；第二，告诉众人他不吃这一——请客人吃老茧角，是诡谲不是稽，今日之世，没有比纪晓岚这家伙更聪世故的了！”阿桂特意地被弘昼叫来同轿而坐，听他说这些不着边际的笑言，略定了一下，笑问：“棠儿嫂的鸽也叫人吃了？”

“这正是我要说的话。”弘昼，隔轿窗望着外边暮苍茫中向后倒退的街衢，凝视街两旁向轿驻足垂手鞠躬致敬的行人，他的脸已没了笑容，幽暗的光亮下，显得有几分忧郁“还没有宰；但已经有人打这个主意了。你知，皇后娘娘生过两胎阿哥，一胎没序名就夭折了，二胎永涟儿，九岁上薨了，都没有养住，第三胎这才两岁，太监们了个百衲衣送去，说是给孩压灾。那妈不放心，先让自己孩穿了三天，居然惹上了天！”

…走得稳稳的轿似乎颠了一下，阿桂的脸变得苍自了：“这是天孩穿过的百衲衣，有人谋害阿哥！”

“皇后、陈氏、那拉氏一后妃侍候老佛爷从驾在外，钮祜禄氏主持务。”弘昼眯着，似乎在沉思着什么，声调悠长叹息说：“睐主儿你知吧？就是魏清泰家的姑，赐名魏佳氏的那一位。怀胎已经八个月，每日着个大肚帮钮祜禄氏料理务。钮贵主儿就叫她查问，不料那接百衲衣的妈突然中风，得不能动，不会说话，只能翻白儿。几个太监众一词，都说是魏佳氏接的百衲衣！这样，黑锅她就背定了。钮祜禄贵主儿叫她说清白，可她又说不清白，只说见过这件百衲衣，谁接的，谁送的她一个也不认的。钮主儿翻了脸，告诉我要关起拷问，我说：‘不行！她怀着龙，不定还是个阿哥呢——再说，妈最清楚，不是魏主儿的首尾。’她说她主持六，有这权。我恼了，拍桌骂，‘你是什么东西？我坐镇北京，是王爷，是堂皇正大的皇叔——你敢胡来，魏佳氏事，我就敢叫内务府慎刑司拿你！”

阿桂听得心旌动摇，两只炯炯生光盯着弘昼，连大轿已经停落也毫无知觉。听外太监禀：“王爷、中堂，已经到了西华门外，请爷们…”

“你妈的！什么西华门东华门？站远看着？”弘昼暴怒地朝外吼了一声，接着说：“咱们就轿里说，慎密些——我一跺脚就回了王府，正遇六嫂和我福晋嘀咕，一问，是六嫂，魏氏哭天抹泪向她叫屈，钮主儿让她移到寿宁后——那是专门黜罚有罪人的冷，黑心厨冰凉炕…四哥——皇上息上本就艰难，要再作践一个阿哥，你我将来如何待？”

“现在移了没有？”

“没有。内务府两作难，里有贵主儿，外有我，两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