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边的尽，不时神秘地闪烁着。清亮得洗过一样的月牙清晰得像剪纸，地悬在中天，周围还有一圈淡紫的，若有若无地围拢着它。轻柔的月光朦朦胧胧洒落下来，所有的树木、女墙、女墙上爬满了的牵何首乌藤，还有半隐在柳树中的亭角，檐下的铁都像模模糊糊涂了一层淡青的霜，一动不动地浸在媚妩得柔纱似的月中。一切都在似幽似明中无声地沐浴着，烈的石榴香和各清寒的香阵阵袭来，涤洗得傅恒一腔浊气全无。

“老爷，您叫儿？”

后传来儿福康安的声气。傅恒“嗯”了一声，半晌才回转来。月光大淡了，影影绰绰只见他穿着浅袍，外着图鲁背心，也看不清什么颜，才十五六岁年纪，个比傅恒还要略一，颀玉立在月影里，既亭秀又毫不纤弱。这是傅恒的第三个儿，他是正房太太棠儿的嫡，极聪明，生得英气，令人一见忘俗，只是内里心瞧着略嫌刚了些，待人接却是徇徇儒雅。傅恒和棠儿都极他的。傅恒用柔和的目光凝视了他移时，已是端起了父亲分，问：“已经睡下了？”

“回老爷，儿亥未就回房去了，不敢违父亲的命。”

“这早晚叫你，不犯困吧？”

“不困！儿的气比哥哥弟弟们都结实。”

傅恒背着手回走向书房，却不忙授信件，从书架上信手一本书，吩咐小厮：“再掌一技烛来！”对跟来的儿说：“这是《震川先生集》第十七卷。”随手翻开了，指定一篇《项脊轩志》说：“大约一千字吧。背！”福康安原听是叫自己来写信，没有想到父亲会先这么个题目，答声“是”双手接过书来，蹙眉凝瞩移时，把书双手捧还给傅恒。傅恒早就听说福康安有过目不忘之才，没有料到竟捷如此。他轻咳一声掩饰过自己的悦，把卷稳坐在安乐椅中盯着福康安不言语。福康安在父亲的凝视下多少有不安，抿了抿嘴背诵：

项脊轩，旧南阁也。室仅方丈，可容一人居。百年老屋，尘泥渗漉，雨泽下注，每移案，顾视无可置者，又北向，不能得日，日过午已昏…又杂植兰桂竹木于，旧时栏循，亦遂增胜。借书满架，偃仰啸歌，冥然兀坐，万籁有声，而阶寂寂，小鸟时来啄，人至不去，三五夜，明月半墙，桂影斑驳风移影动，珊珊可…

他几乎毫不间滞，琅琅背诵如珠走玉盘，俯仰之间神采照人。傅恒双手扶着椅背，兴奋得似乎要站起来，中放着喜的光，又突然意识到自己是“严父”又安适矜持地坐稳了，端茶啜唏着听：

…其后六年，吾妻死，室坏不修。其后二年，余久卧病无聊，乃使人复葺南阁，其制稍异于前，然自后余多在外，不常居。

有批把树，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今已修修如盖矣。

“背的倒也罢了。”傅恒脸上毫无表情。“最后一句背错了，是‘亭亭如盖’。什么‘修修’？瞎杜撰！”福康安陪笑：“阿玛教训的是！不过，我见父亲常用‘亭居士’的号，儿不敢不避讳。”傅恒沉默了一会儿，说：“过目成诵算不得什么稀罕。听说你在谢家园和几位阿哥世爷会文，还坐了榜首？我告诉你，炫才智就已经失了君本。三国里的张松，王安石的儿王雩，千言万言过目不忘，还有雍正爷手里的刘墨林，不是年命不永，就是罹奇祸，不该引以为戒的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