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捡着吉利的说：大年三十儿，死呀活呀，赤白牙的，是什么话？你越活越糊涂了！”刘啸林也和玉儿相熟的，笑：“是是！你说的是，不说这些了！”他俯下，说：“那个褡裢包儿里是《石记》全本，连我们的批评一字不缺。我抄的那一本留在了南京。永茂书店贾老板很看重这书，叫我连批语都誊了上去，说要致致印来，爷能扬名，他也能挣一笔。不过，现在到都在收书，几个省的巡抚都告示，小说稗官一般局都不敢印，印这么大的书，又要好，得三千串制钱，一时也筹不起来，所以要稍待一下。你一不用犯急，等你病好，我准叫你看一齐齐整整的样书！”曹雪芹一边听一边咽着唾，微微颔首说：“我明白，我心里清亮着呐…难为你凑了我们几家余钱，走这一趟南京。钱不够…原是料得的，还有许多料不得的，我也心里雪亮。记得宜泉的诗么？‘琴裹坏声漠漠，剑横破匣影芒芒’，那也只是一时之事，一时之情。我是怕，一时我有什么——”他看一正往神案上摆果的玉儿“——不测之事，这一腔多情，就只好‘翠叠空山晚照凉了’。”刘啸林苦苦一笑，说：“我比你大，还不肯这么胡思想呢，好生养着，我不久就来的。”又劝几句，门乘车而去。

“雪芹我们没能耐，不过还是有几个好朋友。”芳卿手里剥着白菜帮儿，看着雪地里越去越远的大车，叹一气，又：“但凡我们会过能挣钱，也不至于拖累玉儿你们家了。”玉儿两手沾的都是面，笑：“这都是什么话——把锅里舀来，一会坐在面盆上好发起来——芹爷是个大才，你也读过不少书是个女才，这才是为人一场！我们才是草木之人，才命苦哩——那不倒，趁锅打浆糊刷门神——素常价瞧你们读书诗的气，见本来能过的日得七颠八倒又心疼你们又气你，就这个话儿。”芳卿一边搅面糊儿——把浆糊盛在小炒锅里，刚说了一句“也真亏了你们两”说到这里突然打住，脸上现惶恐的神，望着院外，对雪芹：“三叔又来了！”雪芹也噤住了。半晌，长叹了气，说：“芳卿去迎一迎，请来，我和他说话。”

玉儿不待芳卿站起，了一把芳卿，说：“你别去，我来！”抓起放在神案上的门神画儿，端了浆糊盆，腾腾地就去了。曹雪芹侧耳细听：

“哟！这不是三叔爷么？您有这份好心情，年三十还给侄来拜年！——小心，小心，你看你看，浆糊甩到袍上了不是？！”

曹三叔不知嘀咕了几句什么，接着传来玉儿清脆的笑声：“你瞧瞧，梵音寺的晚幡都挂起来了，还早？你说我？我和芹爷是邻居的时候，还不知你叔爷门朝哪呢！叔爷要年下过不得，今晚戌时寺里放焰舍饭呢…”说罢咯咯儿笑个不住。又听三叔低声恨恨地说了句什么，玉儿声：“这门神是姑贴的！——你什么好德？给芹爷提鞋也差着一档呢！这是张家湾，不是曹家湾，找男人窝也比你些儿！你敢动动纸角儿，我一嗓喊来！我们老爷就是族长，你不想过年，要去左家庄化人场么？”接着便听玉儿的啐声和曹三叔踉跄而去的脚步声。芳卿双手合十，闭着，松了一气，绵绵地说了句“阿弥陀佛！”

躺在床上的曹雪芹听见外边的这一切，他先是一阵心烦，接着便觉得全发冷，冷得像被浸在冰河里，像赤被抛在空旷无人的雪野里。他极力挣扎着，想动，想说话，但那冷气似乎注四肢百骸，缓缓地、但毫不犹豫地浸他的五脏六腑，把他的心也冻结起来，前的一切也愈来愈模糊、缥缈，上的灶神像、钟馗像，案上的瓦砚纸笔，窗外亮得刺的雪和雪中的白杨树林都倒转了来，连芳卿和玉儿忙活着的影也在旋转着飘忽着远去，他只来得及微微叹息一声，喃喃说这：“好冷啊…”便从此再无言语、动静。

梵音寺的钟声响了，悠扬而又沉浑，在雪幕中回。通济河浑浑噩噩的暮和雪绒在钟声中悄悄地降落。弥漫着晚炊的张家湾仿佛都化在这凄凉又充满了乐的除夕之夜。随着钟声响起，满街满巷逃脱了天瘟疫的孩们追逐戏闹，快乐地大叫着，燃放着各各样的爆竹，庆贺乾隆癸未年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