闹起亏空来了，你担心个什么？”尔吉：“我也没那个担待，朝廷征书我来担亏空，也没这个理。”

“不要说笑了。”尹继善看看表，一笑即收，松快地透一气“征书其实是件极难的事，因为是‘借’，就有个两厢情愿的事，不能搜，不能抢，不能。可又不能。不然没法向皇上待。我同意等，等外各省成例。但等也有个学问，是呆等烧饼，傻看，还是搭棚歇着凉儿等？方才说了许多许多的繁琐事，归儿是要有人专。我看，江浙两省各设一个局，就叫征借书局，各县一个支局，专差专办。叫他们慢慢琢磨章程，观看邻省有什么成例，再听朝廷有什么旨意，我们退就缓松了。”

这个“退缓松”的办法还没详加说明，范时捷和尔吉都已透彻领略：这其实已经是个敢为天下先的行动。朝廷省里，省里局里，不，不过养活几个闲人而已。办得好，自然督抚藩台受褒扬，办得不好，自也有地方委罪，两个人悟到这一层，一腔烦恼皆化作乌有，顿时都眉舒意展。这其中有“雷声大雨小”的用意，更是彼此心照不宣，范时捷笑：“罢罢，我是服了你了！明儿就办！”尔吉：“就请范中丞委员，我也委个副手。不过‘征借’名目嫌着些，不如叫个‘采访遗书总局’.下边叫支局或分局，听起来礼让温存些。”

“好，就叫采访遗书总局！”尹继善从谏如，立时一赞同“这样办事就方便了。”他起转悠着，只是手中团团转那铁胡桃，眯着仍在思：采访遗书修四库全书，屡次诏书他都细细读过“稽古右文”是文治第一事，能在里有所建树，是文人莫大功德。但说“采访”谈何容易！庄廷栊文字狱案是久远了，朱方旦邪说一案波及不广，也不去说。名世《南山集》一案才过去二十余年，一旨意下来，三百余家文人祸从天降。雍正朝各派党争中文坛波起，又掀起汪景祺逆书一案，陆生楠诗案，钱名世谀颂年羹尧一案，查嗣诗案，更有吕留良、曾静、张熙，逆书逆案，轰动天下、震惊朝野。雍正帝亲自挥毫写十万余言〈〈大义觉述录〉〉颁布学，戮骨、斩首、凌迟动辄百数，侥幸活下来的钱名世，人虽兔死，被雍正赐匾“名教罪人”悬之族门，每逢初一、十五，地方官来检阅悬挂情形，这些事都是当今文人亲目睹，寒胆未温，如今又要征借，谁敢贸然“借书”给乾隆看？尹继善还有更一层的忧虑：他自己也是著声海内的文人，江南风雅领袖，他的藏书楼里就有不少宋版秘籍。哪些该缴。哪些不该缴。一时也难决断，有些书不检阅一下违碍语，是绝不可给这个纪昀的。思良久良久，尹继善着冷气说：“局立起来，先请几位老夫把我们大员们的存书先看阅一下。把没有忌讳的书先送上去。近人今人的著作尤要留意，有违碍言语的暂时一律不送。伤风败俗的书该查禁的也要这个局来办，文运关乎国家气数，也是盛世之风貌，我不愿江南官场事情，也不愿文场事情，要给皇上帮正忙，不要帮倒忙。”

范时捷和尔吉虽然不知这一刻间尹继善已动了这么多的念，但从他沉甸甸的语气中隐隐觉得这件事分量极重，历来朝廷说话不算数，文网一张先诱后杀的例证范时捷见的比尹继善还多。

刘统勋回到驿馆，召集自己带来的随员和黄天霸的十三太保，就在总督衙门议决的事向下安排布署。要黄天霸主持详定破案规划，自己掌灯另坐一桌看当日从北京发来的廷寄内谕和邸报。先浏览邸报，说孙嘉淦和史贻直病重，己向乾隆上遗折，乾隆自河派边的御医星夜回京诊视，并带恩诏加意抚。又说纪昀回奏各省征借图书，奏请拨专项银款发省台资用，还有勒新到云南铜政司，各矿今年采矿炼铜比去年增加一成，有旨调十万斤铜到南京铸造制钱，并命江西铁矿局拨铁三十万斤，亦南京藩司，为兵铸二十门红衣大将军炮。又有刘统勋为黄天霸请功奏折，旨意着议…接着看傅恒发来的廷寄，恰黄天霸一人正议破案日期，计算各地文书到达期限，众人七嘴八说得闹，刘统勋不禁抬看了看。黄天霸忙：“大司寇，扰了您了，我们到耳房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