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石顽石如洹河沙数，没有两块是一模一样的，同是一灵鹫峰，百人即有百态，谁能写它的‘灵飞’神，就了坐照境界。同是一块三生石，谁能绘世外情缘，见了这个‘缘’也就了神化之境，如果绘石不佛意，绘太湖石不意，那画儿看起来就味同嚼蜡了。从形似到坐照，神意除了学者自家天资，非老老实实到山野里看石不可，你偷懒儿，老天就不成全你！”他说手画，一张张画着泰山石、黄山石、峨嵋石和各藤蔓爬势，都齐排挂起，教学生自家比较，又教学生画，画来挂起讲评，学生们被他引胜境，一个个大睁着听得心驰神往。突然未坐一个小学生大声问：“先生，你读过《红楼梦》没有？那上有块女娲补天石，还有青梗峰也是石！阿玛说，没人能画好这两块石，你能不能给我们画个范样？”

学生们顿时一齐鼓掌，纷纷叫：“请先生示范！”

“是永琼七哥儿啊！”曹雪芹微笑“你看过《红楼梦》？”永琼是愉恪郡王允耦的孙，已经袭了车骑将军爵位，愉恪郡王没有在朝办差，除了从幸随驾，不王府一步，最是循规蹈距的王爷，居然连孙都知了《红楼梦》，曹雪芹一则心，一则又颇不安，遂笑：“我也没见过这书，这就难办了。”小永琼：“如今谁家没有本《石记》？先生没听说，士大夫家无《红楼梦》，降品一级？”学生们又起哄，吵叫：“先生哄我们，请先生画！”

正闹得不堪，隔墙南塾屋里也是一片吵闹，似乎桌椅板凳都在作响，还夹着稀里哗啦碗破砚砸的声响，几个学生又哭又闹又吵又打，听不清个绪，满院都惊动了。便听明礼堂那边有人吆吆喝喝来，却是宗学副总刘羽清，用手绢抹着红红的大鼻，迈着方步到南塾屋门，问：“葛效信，你怎么了，爷们这么闹，你也不！”此时各塾屋里的“爷”们早听有闹，老师们哪里约束得住？一窝蜂天喜地蹦天井，嗷嗷叫：“打架了，打架了！快看三英战吕布罗！”雪芹随着学生们来看，听葛效信解说半天，才知隔塾屋也为《红楼梦》的事惹一场大打手。

事情是从怡亲王世孙永琅引起的。他从家中偷了王府《石记》抄本，上课时两手在桌下偷看，恂郡王允禵的二儿弘瞧见，又央求着借过来看，永琅心就借了。弘还没看完，贝弘景又借，却又被懿亲王的世孙永珹借了去。永珹父祖虽然势力平常，但他本人却是当今天乾隆的亲生第四。因懿王无后，过门兼祧的，弘暻、弘都是在雍正手里犯过被黜的宗亲近枝，如何敢违拗这位天骨？只好借了，待归还时，永琅一翻书，少了两页，追问时三人互相推诿。弘暻、弘两个“叔叔”惹不起两个侄，在下互相埋怨，已经私下打了一仗，弘吃了亏，乘着葛效信教字儿不备，一砚台飞向弘暻，却砸翻了永珹的茶碗，永珹料是永琅支使人报撕书之恨，当堂起指着骂：“我日你，敢暗算我！”永琅也是世宗过祧怡王来的孙，从小骄纵惯了，回就说：“我看你不是人，撕我的书，还日我。我就是你，你！打他个的！”…于是一堂书法课顿时打成一团。

刘大鼻听明白了，掂量掂量四个学生，自己一个也惹不起。因将火冲向葛效信：“还是你这老师不地。师尊严，你但尊自重些，何至于爷们就闹得这样？”骂得葛效信垂首不语。曹雪芹在旁看不过，在旁说：“刘总席说话这么没分晓，这葛老师什么事？学生们年岁小，闹气是寻常事，不哪个爷，也都有理着，该教训还得教训，不然，要这宗学什么？”

“曹沾你老实着！”刘羽清因葛效信是允禄王爷门人介绍来的、也不敢过分斥责，雪芹一开他便拣到了的，立时瞪起横声儿说：“就是你没上没下不讲师，惯得爷们都不听老师的。你有什么了不起？不就是敦老二、敦老三撑腰么？”又问葛效信“葛老师，你说，曹沾上回在你跟前，都说了我什么话？”众人一听又了新题目，都把来看葛效信，听葛效信说：“曹芹圃说，说…你是势利，不好这宗学…”

这下炸了窝，这些皇家小有的瞪，有的跺脚，兴采烈地喊叫：

“嗷嗷——势利！葛效信也是势利、王八、混账、王八！”

曹雪芹被葛效信当场反戈，气得脸雪白，傲然看着天上一重又一重压上来的秋云，许久才咬牙：“浑浊！”刘羽清被学生们臊得满脸通红，却只冲雪芹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