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堂不语，尤明堂躬向地，也不抬看乾隆的脸。傅恒早就听说过尤明堂是个“橡褪”折不断、打不烂。连权威赫赫雍朝第一王爷允祥都让他三分，平日见他随和雍容，今日一见之下才晓得名下无虚。傅恒想说几句调侃话和缓一下气氛，却又咽了下去，他还要听听乾隆的。乾隆呼呼了一阵气，似乎平息了一怒火，不温不火地说：“你是六十多岁的人了，可谓三朝元老，朕不打算怎么样你。只你说的‘避暑山庄真清凉，百姓却在河中’，那是圣祖年间的事，你今日说来，就有谤君之嫌。这承德城现有五万余百姓，你实指来，哪一家百姓在‘河’之中？”

“没有。”尤明堂“但才也没有说假话。”

“嗯？！”

“御驾来此狩猎，旨意一下，承德即开始清理。所有无业游民、无籍份的民、乞丐、化缘人、挂单和尚半年前都被赶了去。”尤明堂。“城里留下的非商贾即财主，当然‘清凉’！”

他一句接一句得乾隆无话可答，竟似和乾隆拌嘴一样。乾隆涵养再好，也不禁恼羞成怒，眉棱骨急两下，脸黑沉下来，本来就略长一的脸更拉得老长，断声喝：“别以为你资历，你比上张廷玉了么？你是什么士？哪一本书教你和君父这样讲话？你也承认今日天下大治，又说朕不是尧舜之君，这是什么意思？”

尤明堂像个烧焦了的老树桩似地弯腰站着。无论乾隆脸多么难看，他全然不看，佯装不知，说：“尧舜以天下为公。皇上秋鼎盛、年富力，正是继承先帝余绪、宵旰勤政之时。大修园林，恐不符皇上孜孜求治之至意！圆明园已用去一千万银，至今还不成规模，避暑山庄也用去七百万，听说还要再拨。年复一年的这样下去，朝廷有多少家底抖落不尽的？”这是连军机都扫了去，傅恒不禁脸一红，却只装什么都没听见。纪昀是力主修园的，银都是经他手划拨的，不能再沉默下去，在旁说：“你说话太不思量，其学术也不纯。皇上修这两园，并不为自己享乐。避暑山庄为秋猎行，天大汗起居之地，又要接待内外蒙古诸王，能不能连这里蒙古王爷行都比不上？还有，圆明园，那是在北京，四夷万国朝见天之地，内设各国房舍建筑，也为的柔远抚夷的大政。如今远洋外夷来贡来朝的愈来愈多，毓德清华玉贵天尊，难不要室行馆相？国家财力充盈之时，民间多有无业之民，与其在地方滋事生非，些工钱养活他们，朝廷又有了接见外夷的地方，难不是两全其么？再说，将来园修好，太后自然要移居其中，褒忠表孝，天为天下先，这也是天理人情！”尤明堂立即将他了回来：“你原来学术如此之纯！我和你一去各省看看，哪一省饥民少过五万，就治我妄言之罪！告诉你，除了苏杭宁略显富庶，北方老百姓家无隔宿之粮的多得很！坐在军机，看看下递来的折，就以为天下熙然，男有所耕，女有所织，老有所养，少有所抚，这就是你纪昀的学术？——皇上，纪昀逢君面谀，乃是一个佞臣！”

“就你懂得学术？什么叫佞臣？不识大，沽名钓誉才叫佞臣！”乾隆苍白着脸，厉声：“朕有比你要得多的事情，你退下去！——等着分旨意！”

尤明堂行礼起来，转退了去。傅恒看着他踽踽而去的背影，显得蹒跚踉跄，仿佛老了十年。瞧乾隆时，也在目视他的背影，脸已和缓了许多。只听乾隆长长了一气，脸上已经回过颜，说：“一个孙嘉淦，一个史贻直，从先帝爷时就聒噪。这人越老火越大，原来是小聒噪，现在是大聒噪，索梆梆地和朕对儿。真扫兴，不看园了！”纪昀说：“他不该说我是佞臣。但我佩服他这份胆识，自古历朝，庙堂上如果没有聒噪臣，那个江山就要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