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帝雍正年间，仍不敷用。东南丝织作坊，瓷制作坊，现已如雨后笋地而起，内地财货、海外茶丝贸易、人民生业无不用钱。所以愈是盛世，钱币愈是畅无滞，钱之功大于过十倍！至于才，自有俸禄可养家，可教弟，可孝长亲，且屡蒙皇上颁赏，地亩庄田连阡接陌，若再敢贪非分一丝一缕，不但是个背叛皇上的贪婪之臣，即天地神明也不能容臣！”他话音未落，讷亲便一阵懊悔：我怎么就想不这么好的奏对呢？

“都说得很好。”乾隆微笑：“听起来似乎傅恒更为透彻些。上次英吉利、意大利、俄罗斯来了几个传教的想见朕。礼给他们定了接见的礼仪，他们不肯行跪拜礼。后来他们到南京，尹继善见了他们，叫衙门里师爷陪着他们到苏杭转了一匝，看了那里的丝绸、茶叶作坊，又见了几个景德镇瓷的中等店铺，回到南京，见了尹继善就跪下了，也磕了——说是我们比他们国家富十倍！还说愿意回北京重新给朕磕，请求在内地建教堂布。朕下旨给尹继善，笑说你比朕的面还大。尹继善回奏说洋鬼乃是势利小人，见我国力盛、人民殷富、万备陈，要与我贸易。他们有求于我，便就得伏低小。洋人奇技巧，拼命修铁路造机。他那有什么用？朕看除了钟表，别的也很稀松。我们天朝无不有，更不求于他人，凭藉的无非是个民富国，这里自然有钱的效用了。”说罢便笑。

傅恒偷看看殿角自鸣钟，已近戌初时分，估约张廷玉和鄂尔善即将见，听乾隆说得兴起，不由暗暗着急。好容易见了话儿，便忙叩，说：“主，才们夤夜觐见，还有要事启奏！”讷亲也叩：“事关重大，才们已经着人去请张廷玉、鄂尔泰一并觐见。估约这会也就要到了。”

“是么？”乾隆正谈得兴，循着“钱”的思路要和两个辅政谈吏治的事，听他们说得郑重，心里格登一下，说：“是金川军事事了？”讷亲：“不是前线，是军饷了事——”他长跪在地，双手将邯郸发来的八百里加奏章，递了上去。恰在这时，外太监王礼低趋步来，双手捧着一封八百里加奏章，禀：“这是恒刚递来的密折，军机章京说两位军机大臣都在皇上跟前，叫才直接呈御览。还有鄂尔泰和张廷玉也已经来，现在养心殿重门外，候旨呢，叫不叫？”

乾隆愣着神，一手一份八百里加奏章，都来自邯郸，便知恒了事。许久才回过神来，拆开恒的折本，将邯郸知府的奏章也平摊在案上，中：“他们年老有病，叫小苏拉太监搀着来。”说罢便埋看折。一时张廷玉和鄂尔泰各由两个小苏拉太监搀扶着来。张廷玉气还好，鹤发童颜的，只是面带倦容，鄂尔泰却是面白气弱，两条似乎站不稳的模样，微微息着。两个人没有行下礼，乾隆已经摆手，目光不离奏折，说：“免礼，赐座。朕看完折再说话。”

“是！”张鄂两人躬一揖，颤巍巍坐在雕瓷墩上。四名军机大臣都是十分沉的人，此刻都沉着，不时凝视一下聚会神看折的乾隆，殿中静得只有自鸣钟摆单调的响声。一时便听乾隆轻声叹息一声撇开奏章，却问：“鄂尔泰，你还是。朕赐的药用了没有？”

“回皇上！”鄂尔泰透了一气，清清嗓说：“才这犬之疾，是在任乌里雅苏台都统时得的，陈年旧病了，哪里一时就痊愈了！托皇上如天之福，用了皇上赐的川尖贝，已经好得多了。”乾隆又对张廷玉：“老相国气不错。”张廷玉轻咳一声回：“这都是皇上所赐！才原来睡眠不宁，心悸眩。一来皇上有旨：小事不理，居家调养。二来不时赐药，服用后，效应如神，因此神上还去得。”他顿了一下，又：“求皇上再赐些苏合香酒。才自己照方制的，总觉得远不及皇上制的效用好。”

傅恒和讷亲两个原以为乾隆读完奏折必定震骇大怒，着等着他大发雷霆，听乾隆如此温言善语，向张鄂二人嘘寒问，不禁都是一怔。却听乾隆笑：“这不值什么，明儿先叫人送些，叫御药房的人到你小药房里教着你的人制就是。”他偏下炕，脸上若悲若喜，似笑不笑，在殿中徐徐踱步。良久，长叹一声说：“看来，朕之德、朕之能远不及圣祖、世宗爷啊！”四个大臣面面相觑，不知他所言何意。

“圣祖时内多忧，四境不宁；先帝也在青海、云贵兴兵平。”乾隆吁着气，脸变得异常苍白：“平三藩、征台湾、三次亲征准葛尔，那是以倾国之力支撑战事；年羹尧、岳钟麒兴兵二十万，江南六省舟车陆运饷——怎么就没有发生腰截皇纲的呢？朕密运军饷，原为的不致使北方百姓因兴兵有所惊扰，想不到就双手奉送了‘一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