固非枵腹者，不作第二人想也。呜呼！可以雄矣。忆昔至公堂上，明远楼边，饭夹蒲包，袋携茶，每遇题牌之下，常劳刻板之誊。昌黎无此文，羲之无此字，太白无此诗。总教时乖运蹇，拼他跌，犹妄想完场酒席，得列前茅，况自家圈圈，删删改改。

岂图无数次簸翻，竟抛侬去，望鱼长杏，望雁长空，料不定礼房写落。为官计，彼必有衡文者，讵将后几排刷耶？噫戏！殆其截欤？迄今缘悭，辕门路断，着贻孙，贺鲜朋亲，愁闻更鼓之声，怕听报锣之响。秀才弗能求，‘书生’弗能忆，‘寿考’不能死。或者祖功宗德，尚百贻留，且录将长案姓名，观后效。合有个孙孙，膝膝绕绕。

“这也算将其中况味写透了。”何是之一生名场潦倒，追随曹雪芹为门墙私淑弟，已是大彻大悟，见这副对联仿作，竟不自禁勾起旧日情，心里一阵酸。想着，又补了一句：“无药可医相将病，有心难补女蜗天呐！”

众人还待仔细评讲，忽听岸边有人手卷喇叭呼唤：“中丞大人——有廷寄急件！”

“看来今儿不能尽兴而归了。”尹继善微笑着叹息一声“就如何先生说的‘无药可医相将病’，我续全了，‘有心回崖前，此中况味君亦难’啊！”说着，画舫已经靠岸，却见是巡抚衙门的戈什哈。刚停稳，那戈什哈便上船来，向尹继善打了个千儿，将一份加有军机关防火漆通封书简双手呈上。尹继善翘足而坐，拆开看时见有“御批’二字，忙站起来，小心展开捧读。却是一份奏折：

臣山西巡抚喀尔吉善，为弹劾山西布政使萨哈谅收兑银两，冒支贪贿事跪奏。

尹继善看过正文，看乾隆的御批时，却是：

着发往各省。已着吏侍郎杨嗣景前往查，即会同傅恒审理此案。

孙嘉淦见尹继善只是沉，问时，因这是圣渝，又不知该不该问，便也默然。一船上人见他二人不张，也都讪讪地不说话。尹继善许久才：“这是皇上即位以来第一件查贪贿的案。前我送呈的几份，都留中不发了，看来这是戏中有戏。”说着把奏折稿递给孙嘉淦。孙嘉淦接过来看了看，笑：“喀尔吉善这人最油，这回竟率先打了个冲天炮！萨哈谅是庄亲王的门人，只怕这官司不好打呢！”

“诸位仁兄贤弟。”尹继善从容拿起桌上素纸折扇，当一拱，笑：“我和孙大人不能陪你们了，回衙门要议事。你们只尽兴，代我多劝勒兄几杯。回上路，兄弟自然还有些程仪。”说着从容走下板，和孙嘉淦一上岸，隔又是一揖，这才和孙嘉淦同轿回衙。

二人在江南巡抚衙门签押房坐定，尹继善方：“我说戏中有戏，就是这个意思，岂止把庄亲王卷在里？杨嗣景是怡亲王府的亲信，又是萨哈谅的同年。他来审案，喀尔吉善有什么好结果？”他手中大折扇展开又合拢“据我看，喀尔吉善背后肯定是傅恒撑腰，傅恒少年新贵，又是个胆大细心的，一心要作名臣，唆使着在山西开这个惩贪第一刀，这是想得到的事。但皇上若不想大，为什么把折发往各省？要想认真办，又何以叫杨嗣景来办？这才有叫人扑朔迷离。”孙嘉淦没有在外任上过大员，他是一向有什么事说什么事的，这才知一封奏折批下来，这些封疆大吏们动尽了脑，想的居然不是“该人奏的事是实是虚”或者“我边有没有这样的事，该不该奏”而是案后的“戏”遂笑：“要是我，才不这么想呢，我一件事要先看看江南藩库，清一下自己。”

“那你连一任巡抚也不到底。”尹继善见他如此直率，莞尔一笑：“自己是清是贪，不用想。边有没有贪官，那是也不用想的，哪里都有，也早就心中有数。你看，贺滢的案，要放在先帝爷手里，李卫早就不请旨置了。皇上要扭严为宽，你抛来，那叫不识大局。你自己连官都不稳，试问你怎么能切实为朝廷为百姓好事？如今太平的久了，赃官十八九，清官十一二，有这个比例就算不错了，真的动手一个一个律查拿，清到无鱼，林无鸟，官也就没人了。”

这也是一片理。孙嘉淦突然到一阵不安，他想到了和墨君一番晤对，真的有吃不准究竟谁是谁非了：“破山中贼易，破心中贼难啊…”他喃喃自语他说。尹继善却没听清，问：

“你好象很有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