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才臣打轿上朝，贺李氏在四牌楼拦轿喊冤。”刘统勋黑红脸膛上的肌搐了一下“臣当即依例停轿询问。贺李氏容颜憔悴、骨瘦如柴，还带着两个孩，已经几天没吃饭。臣见告的是当朝命官，还以为是刁妇穷极妄攀大员，当即告诫。‘以民告官罪加一等，官司胜了你也要千里。听我相劝，带儿女回去好好教养成人，自然日就好过了。’贺李氏当时破大骂臣‘官官相护’、又说她不是民，有四品诰命。”

“臣大吃一惊，这才细看状纸，原来是写状人不懂规矩，一开就说‘民妇贺李氏为告前德州知府刘康畏法害命事’，一边请她母到附近吃饭，细研状，不但事涉刘康，还牵连前山东巡抚岳濬、布政使山达，前两江总督兼领山东督捕事宜的李卫，还有钱度也都卷在案内！”

刘统勋说到这里，仿佛要嘘尽心中寒气似的透了一气。乾隆听案情如此之大，也不禁骇然。他其实对其中丝萝藤缠的关系比刘统勋还知得多一些，岳濬原是前怡亲王允祥的将，弘晓见了还一一个‘岳哥’，而山达则是允禄的门下包衣才，与理亲王弘皙关系也非同一般。乾隆只奇怪李卫怎么会也卷案中途“要这样说，这个案简直牵动朝局了！你接的是。”

“岂止牵动朝局，而且牵动政局。”刘统勋仿佛是另一思路，蹙眉挽首沉：“设如贺李氏所告属实，刘康行凶的原由，是因贺滢追索德州亏空，刘康不得不铤而走险。这刘康犯的是十恶罪，法不容宽，那是一定要剐的。但与皇上‘以宽为政’稍有不合，李卫当时之所以没有严审，钱度在帝阙，为什么缄不言。除了证据不足外，还担心扰了皇上的大局。现在苦主来了，要掩住是没有理的，究竟如何办理，方才臣去见了见李卫，李卫说只能请皇上圣心默断。”

乾隆听了一时没说话，站起来在狭小的斗室里慢慢踱步。刘统勋目不转睛地盯着乾隆。他在畅园当书办时见过康熙，接见大臣时常常一边徘徊一边想事情。雍正秉急躁，往往快捷地踱步思索，然后倏然止住，果断地下旨裁决。这个乾隆不同，任何时候见他都是一副雍容大度的神气，端凝而坐，听底下臣议事，有时一两个时辰都不动。今日竟一反常态绕室仿徨，可见心里极不平静。刘统勋正思量着，乾隆已在门站定，望着东半天层层叠叠的冻云，涩地问：“你见了李卫？他不至于只有这个话。他自己是甚么章程？”

“李卫说不刘康有罪无罪，他自己已经有罪。要折请旨分。”刘统勋缓缓说：“这个案接而未办，他自认确有私心，想等等看新君施政后情形待机办理。无论如何该给主上个密折的。”

“唔。”

“臣问李卫，如今意见如何？李卫说，还是要请旨。皇上若征询他，他只有一个字——办！”

乾隆脸上闪过一丝冷的笑容：“看来还是朕德力不够啊！先帝手里三位模范，田文镜不去说他；鄂尔泰也算不得什么纯臣；李卫自幼与朕得好。想来他必定于朕无所欺隐，竟也有这么多的心！”说罢看了刘统勋一，冷冰冰说：“人真是万之灵，就如钱度拒纳刘康赠金，原想是至公无私，焉知不是一石双鸟，为自己将来预留地步？你刘统勋是不是也是这样啊？！”

“臣不敢。”刘统勋没想到乾隆举一反三，会数落到自己上，蓦地冒一细汗，忙跪下：“臣自知非圣非贤，不能无过，愿受皇上教诲，勉为纯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