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一皓首穷经的，百试不举、一世不得发迹的，如鸣秋之‘虫’，可怜人莫过于此。人间一多半也只能是这虫，想想有什么意味呢？”他话没说完，阿桂、勒和钱度已是呵呵大笑。因见酒已斟上，阿桂痛饮一大觥，说：“骂得好！我和钱度都是了‘兽’了！这次在陕州我一次就杀了一百多越狱犯人，可不是吃了他们么？”钱度便问：“饱了么？”阿桂：“还没有。”说着扮个鬼脸，勒便：“他这都是跟雪芹学的！也是个‘鸟’！”众人又捧腹大笑。

曹雪芹见芳卿一盘盘布上菜来，用箸着笑：“我写书也吃吃米，吃时是兽，吃米时是鸟。待到灯枯油尽写不来时，仰天长叹，俯首垂泪，也不过是条虫。人生空空，大抵谁也逃不这个范围。”遂以著击盂，声唱：

为官的，家业凋零；富贵的，金银散尽；有恩的，死里逃生；无情的，分明报应；欠命的命已还，欠泪的泪已尽：冤冤相报自非轻，分离聚合皆前定。知命短问前生，老来富贵也真侥幸。看破的，遁空门；痴迷的，枉送了命——好一似尽鸟投林，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净！

雪芹似咏似叹唱完，见众人都听痴了，遂笑：“这一场宦途穷通议论，坏了清兴！只想是朋友，也就忘了形骸。我是亲历的、亲见的过来人，只是想写，并没有人迫我。记得我们在晋酒家曾有一聚，今日又遇到一，各人情势已经有了变化，这才一年的光。你们瞧着将来，要真的大家再聚一，不定还有什么变呢！”

“这曲想必是《红楼梦》里的了。”阿桂不胜慨叹，举杯一饮而尽，说：“——真好！只是也忒颓唐了些。我们毕竟修炼不成神仙，七情六五谷还避不掉。芹圃，著书虽然不为稻粱谋，有了稻粱才好著书啊！我这次陛见不放外任也就罢了，要是放外任，随我去走走如何？”曹雪芹笑着请大家夹菜酒，说：“我也曾经考过举人，不是不吃人间烟火的神仙嘛。你们看，扎这些风筝，也是为换几个钱，京里不少富贵朋友，时不时的也有些照应，前次继善公京约我去当个清客，只芳卿已经有了一时离不得。其实清客也没有什么丢人的，等她产了，我真要回金陵故地重游呢！”他自失地一笑，问：“清客——你们知是怎么回事么？我家当初养着十几个，都是斗方名士。如今我也要去当别人清客了！”遂又念：

一笔好字——不错；二等才情——不；三斤酒量——不吐；四季衣服——不当：五围棋——不悔；六昆曲——不推；七字歪诗——不辞；八张吊——不查；九品衔——不选；十分和气——不俗！

念罢不禁哈哈大笑。当下众人行令、酌酒，咏雪品茗，直到申未酉初。见芳卿不耐劳乏，坐在小杌上靠墙直打盹儿，方才各自辞了回去。

第二日阿桂便接到上书房通知，要他立刻觐见。阿桂一刻也不敢停，打飞奔到西华门。他不是京官，没有票牌，在门等了约一袋烟工夫，来一个太监，站在门大声问：“哪位是阿桂？军机去！”说罢转就去了。阿桂忙将缰绳扔给从人，跟着那太监去，在隆宗门内军机房前站了。报了职名便听里张廷玉：“请来说话。”

“扎！”

阿桂在外答应一声举步而，棉帘一放下，浑立时透。阿桂定睛看时，张廷玉盘膝坐在炕上。窗边椅上还坐着一位一品大员，珊瑚后着一技双孔雀翎，双手扶膝，正目不转睛地打量自己。张廷玉待阿桂打千儿行礼罢，笑：“我给你们绍介一下，这位是云贵总督张广泗，号居山，张大人，这就是我方才跟你讲的阿桂，往后就是你属下的副将了。阿桂，张大人是当今名将，一代英豪，你改了武职，到他麾下办差，要好生习学。”阿桂听了上不禁一震：知府是从四品，副将是从二品，一下晋了四级二品，真算得上是超迁，只万万没想到的会改为武职，心里多少有不情愿。但这是不由己的事，阿桂只好满脸堆起笑来，一边给张广泗打千儿行礼，说：“苗疆大捷威震四方，久仰山斗，想不到今日才一见风采。卑职后学小辈，随从大人鞍前后，一定竭力办事，尚望大人提携教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