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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5/5)

应该唱支歌,大声唱,用这支歌来控制自己的思维和判断能力。

他扯开咙唱那支熟悉的军歌:

我们来自云南起义伟大的地方,

走过了崇山峻岭,

开到抗日的战场。

弟兄们用血争取民族的解放…

妈的,唱不下去了!下面的歌词,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又从唱:

我们来自云南起义伟大的地方,

走过了崇山峻岭,

开到抗日的战场。

弟兄们用血争取民族的解放…

还是唱不下去。

“混!混!混…”

他尽情而放肆地大骂。

他又唱,像狼嗥似的唱。

依然是那四句。

他料定自己的脑袋什么问题,他不愿和自己的脑袋为难了。他就唱那四句,唱完一遍又一遍,接着尾,尾连着,唱到最后,他也不清哪是,哪是尾了。

他唱着这支被记忆阉割了的残缺不全的军歌,爬了一段又一段。

他唱着这支残缺不全的军歌,刨开了一堆又一堆冒落的矸石。

他唱着这支残缺不全的军歌,爬到了一堵倒塌了半截的砖墙前。

他木然地从砖墙上爬了过去。

砖墙外是一片坟岗。一些动的萤火在破败的坟上飘。远方是迷迷茫茫的大地,是一片充满希望,充满生机的大地。

他爬过砌在窑的那堵砖墙,栽倒在一个长满杂草的坟堆上。一块从黄土、杂草下凸的棺木地硌着他搓板似的肋骨。两只乌鸦被惊起了,扑腾着翅膀向空中飞。

突然飞起的乌鸦,将他从麻木的状态中唤醒了,他这才意识到,他创造了一个生命的奇迹,从地狱中爬上来了。

他一阵欣喜,几乎不相信这是事实!

他疯狂地笑着,在坟上拱着,像个饥饿的羊似的,用嘴啃坟堆上的青草。他从青草苦涩的中嚼了自由的滋味.继尔,他默默哭了。他觉着真正的他并没有从地狱里走来,他的躯,他的血,他的情,他的仇恨…他的一切的一切,都留在了那座地狱里,留在了那段已成为历史的永恒的沉寂中。走来的不是他,而是那骨骼,那没有血,没有情,没有幻想的骨骼。

生生死死,死死生生,生者死,死者生,生与死并没有明确的界限。回,反反复复,颠来倒去,谁也说不清谁何时生,谁何时死。生就是死,死就是生…

他带着这些纷纷杂杂的关于生死的念,倒在坟上睡着了,枕一片黄土,盖一天繁星,——其实,他并不想睡,他是想走的,然而,他混账的脑已指挥不动混账的躯了。

醒来的时候,从那破窑里又爬了一个人,那人一污泥,满脸漆黑,像个鬼,他没去仔细辨认那人的面孔,就扑上去抱住了他。

那人大叫:

“老孟,真是你,真的是你呀!你狗…狗目的命真大!”

他这才认,那人是田德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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