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要行动了，一定要行动了。他要靠行动来改变自己生命的形象。

他把上的军帽摘下来，慢慢站了起来，将军帽盖在郝老四血模糊的脑袋上；又从芭蕉棚里找了一把军用小铁铣，默默无声地在郝老四边的土地上掘了起来。

他不能让郝老四这样在异国的天地里长眠，他要埋葬他，也埋葬掉昨天那个凭幻想生活的弱的自己。

他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把地掘开了浅浅的一层。

这时，那个方才抱着郝老四尸号啕大哭的瘦猴伤兵也喊着两个弟兄赶来了，他们也抄着小铁铣和他一起挖。他不认识他们。他们也不认识他。他们都不说话，可内心却同样悲凉：今日他们埋葬郝老四，明日谁来埋葬他们呢？天知！

天朦胧发亮，边芭蕉林的隙中已透过了一片白的光来。空气变得越来越恶劣，烈的汽油味，烧焦的棉味，呛人的硝烟味在无休无止的雨中混作一团，直往齐志钧的鼻孔里钻。

齐志钧直想呕吐。

刚把郝老四的尸抬墓坑，提着手枪的尚武匆匆跑来了，他好像并不是专来找齐志钧的，可看见齐志钧还是站住了：

“小齐，你还在这儿磨蹭什么？给养老赵他们已经一齐领来了，还不赶快去拿？！快一，你在第三组，组长是你们二科的吴胜男科长！”

尚武说话时，齐志钧直起了腰，默默地盯着他看，薄薄的嘴抿着，没有说话。他的睛近视得厉害，看尚武时，睛眯着，像要睡着似的。

尚武挥了挥手中的枪，又说：

“快去找吴胜男吧！快去！别磨蹭了！”

他不说话，冷冷地指着墓坑里郝老四的遗，弯下腰，又用铣向坑里铲土。

尚武火了，厉声吼：

“埋他什么？这家伙扰军心，自绝于党国，是自找的！”

他不知怎么生了天大的胆量，对着往日十分敬畏的上司撞：

“他不是扰军心，他是为了不拖累我们，才这样的！”

尚武鼻孔里一气，鄙夷地朝墓坑看了一：

“不怎么说，他是个孬！”

他被这话激怒了，猛然直起了腰杆“呼”地把铁铣举了起来…

尚武惊得向后一退，枪指向了齐志钧的膛：

“齐事，你想什么？”

声音威严而尖厉。

齐志钧的手了下来，铁铣垂到了地上，这动作完全是下意识的。上司的威严和黑乌乌的枪重新唤起了他对昨天那个弱生命的记忆。

然而，仅仅是一瞬间，他又意识到，昨天的他已随着郝老四埋了墓坑，从今天开始，他要行动了。

他的手将铣把攥了，手心攥了汗。

他盯着尚武，一字一板地：

“我不许你再讲这混帐话，不你是上校还是上将！”

尚武被这公然的反叛气得脸都白了，可他还保持着度的威严和镇静，保持着一个上校副主任的气度：

“齐志钧，你还是不是一个革命军人？一个革命军人能用这气和长官说话吗？唼？！”

他冷冷一笑：

“长官？长官死了也是一捧白骨加一堆臭！长官宁愿把当兵的拖死，也没勇气自己冲着自己的脑门搂一枪！”

尚武气坏了，握枪的手直抖：

“我毙了你！”

齐志钧讥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