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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近于无限透明(6/10)

那四人不约而同地直瞟副教授,而副教授则佯没在意的样儿低看报。他们只好胡猜起来,东一句西一句,甚至连题意也理解错了。到后来,他们反而说我“瞎编”我则突然意识到:原来,我比他们都!我解来了,他们本解不来。我兴奋地大叫:“你们全错了,正确答案是这样…”我把答案说来,他们都呆住了,像看鬼似的看我。那位副教授脸红彤彤的,说;“是李觉告诉你答案的吧?”顿时,他们都恍然大倍;“对!你早就知答案了。”

我呆了,从生到现在,我还从没见过这么无耻的大人。我咬牙切齿地哭了,什么话都说不来…

当我到李觉屋里去时,喜悦已经损耗了大半。我把答案讲给他听。那第一,是一复杂的逻辑推理,每一程序都涉及到几选择,只要思考得些,就能够解答。第二则要奇妙得多,打破人的思维常规。在平面上用六火柴永远也拼不四个等边三角形,只能立化,构置一个立三角,侮粽那样。第三题,我承认无能了。

李觉听完,面无半,愤愤地说;“这不是你独自解来的。你欺骗了我!”

“不!都是我的…”

“别狡辩了,再狡辩我会更生气。我…在窗外听见了你们在商量答案。”

我不知该说什么。我刚刚从一场误解中来,又落更大的误解。我张,气得要发疯。李觉本不在乎我的表情,依然愤愤地:“我们刚开始,就该结束了。我讨厌别人欺骗我,即使不是欺骗我,也讨厌人们相互欺骗。我原来以为,你即使解不来,起码也该尊重我的要求——独立思考。不懂就承认不懂。问了他们,就承认问了他们。你没有独立思考问题的毅力,而且虚荣心太重。算了,你走吧。”

我脑袋里轰轰叫,又悲又恨,想骂人想咬人:想砸碎整个世界!就是哭不来…

正在这时,通往凉台的门被推开了,副教授小心翼翼地定了来,两只手如同女人那样搭在腹前,呐呐地说:“老李同志啊(其实李觉足足比他小二十岁),我方才在外散步,啊、啊,是随便走走。我不当心听见了屋里几句话,啊、啊,不当心听见的。好像是讲几什么题?…啊,我可以作证,那几题确确实实是这孩自己来的。他来之后,又叫我们。惭愧呀,我们…没在意,也没怎么去。几个同志开他玩笑,说答案是你告诉他的,不是他自己解答来的。现在看来,确确实实是这孩自己来的。这孩很了不起呀,我们委屈他了…”

副教授搓搓手,无声地门走了。我终于低声啜泣。但这次哭得更久,怎么也止不住。李觉慌地劝我,言语中不时带一些外语词汇,像是责骂自己。我想停止哭泣,偏偏停不下来。李觉起站到我面前,地弯腰鞠躬,一下,又一下…我大惊,忍不住笑了。李觉也嘿嘿地笑,手抚摸我的,许久无言。后来,他低声说:“你小小年纪,已经有几发了。唉,你是少白呵。”

我看一他的乌发,细密而柔,天然弯曲着,十分好看。额白净而饱满,鼻梁耸,睛幽幽生光。啊,他本是个英俊的男,病把他折磨得太疲惫了,以至于看上去有儿怪怪的味。他的手到我的脸,像一块冰凌过。他的手纤细而寒冷。

李觉告诉我,那三题,是大学校园里传的智力测验题,几乎没有一个大学生能迅速把它们全正确地解答来。他们或者解,或者解,就不行了。当然,只除了一人,就是他自己,他在大学三年级的时候,只用了十九分钟就全解答,他对这一类事有着天生的,一碰就着迷。而且,只要有几个月碰不到此类事,他就好像没命似的难受,当我在病房苦思其想的时候,他非常担心我持不住了,偷偷去问旁人,那我就犯了不可宽恕的错误:无毅力,不自信,投机取巧。其实,只要我能解,他就很满意了。在我用心过度发烧时,他非常动,已经暗暗决定:只要我能持到最后而不去问旁人,那么,不我是否解得来,他都会收下我教导我。他说他不知怎么搞的,就是讨厌他们,不愿意他们介我们之间(他说此话时,两跟刀刃似的朝外闪了一下)。我把前两题完全解对了,后一题更简单,答案是:老母猪不识数。正因为它太简单了,人们才想不到它。它的目的是检验人能否从思维惯来——尤其是前两题已经形成了颇有魁力的思维惯,正是那思路使我获得了成功,也正是那思路使我在第三题上失败。这思维变调对于一个孩来讲太过分了,接近于折磨。但我终究没有问任何人,并且独自解。他为我到骄傲,他说我有超常人的异禀,只要稍加化,前程难以限量。

我还从来没听人用这么奥的语言夸奖我。当时,我本听不甚懂这夸奖,又因为听不甚僵,才模模糊糊觉得自己了不起得要命。我对自己的本事十分吃惊,飘然不知在何了。



就在这天,李觉就着地面上的一片三角形光,跟我描述(而不是讲述)了三角函数的基本定理。他将“正弦余弦、正切余切、正割余割”等等要素,描述得像情人那样多情善变,那奇妙关系让我都听呆掉了。在我一生当中,后来所学到的知识,再没有使我达到那天那快活程度。后来在各各样的学堂,人们所教我的知识只使我兴奋、使我智慧,但那一天,我地被地上那片三角形光陶醉。我到太是宇宙中的一棵大树,地面上躺着一片专为我掉下的温的叶,我把它捐起来看呀看不休,嗅了自然生命的气味,受着它的弯曲与律动。我不觉得自己是在学习什么——因为本没有学习的艰苦,倒像是和亲的兰兰搂在一起,幸福地嬉戏着。呵,少年时沾染到一知识就跟沾染到光那样幸福,为什么成年后拥有更多知识了,却没有少年时那陶醉呢?正是这缺憾,使我长时间慨:也许我真正的生命在结束少年时也随之结束了,后来只是在世俗轨行一行。我渴望能够重返少年天真。

光在地面上移动,像一片小小的海洋。有好几次,李觉自己也呆任,情不自禁地用手抚摸那片光。他的手刚伸光,光就照在他手上。于是,他又用另一只手去抚摸先前那只手。结果,总是光在抚摸他,而他永远抚摸不到光…我瞧着他样儿觉得很好玩,并没有察觉其中有什么异样。也就是在这一天,他跟我讲了太系,讲了光从太照到地球的距离,讲了我们都是宇宙的灰尘变的,将来还会再变成灰尘。他还用极其宽容的吻谈到隔那些大人们“他们都是挂在某个正数后的一连串的零,他们必须挂在某个正数后面才有价值。而他们的真正价值,却只有前面的‘正数’知,他们自己并不知。特别有趣的是,他们大都还不想知,一旦知会吓坏了他们。哈哈哈…”李觉已全然不在乎我是否听得懂,他自己在叙说中获得大愉快,他就是为了那愉快才叙说的。而我,却大惊奇:原来,我边的一切都跟神话那样无边无沿。

从那一天开始,我渐渐明白:任何一样东西,任何一件事,任何一句最平俗的话儿…其中都潜藏着神话质。

每天上午九半,在医生查房之后,我都到李觉那儿去听他讲课。这时候他总还在吃中药,床柜上搁着一只冒气的药罐,黑乎乎的药散发苦香。李觉特别伯苦,每次服药前都需要鼓足勇气。他先剥一颗糖放在边上,再端起药箱,闭上睛,猛地将药倒咙,赶把搪里,才敢睁开。所以,我每次去他那儿时,都看见他角上挂着一缕棕,每次他都忘了将它揩掉,药涸后闪耀金属片的光芒。我为此常到,他那些话儿是从一块金属中分裂来的。

我们的窗外就是横贯全楼的长凉台,我们说话的声音能透过窗传到凉台上去。李觉谈阔论时,凉台上常有人踱来跋去,作一副没有听的样在听。李觉全然不在乎他们,用后背朝着他们,继续谈阔论。下课后,我回到屋里,大人们纷纷问我李觉讲什么,我就把听到的东西跟他们复述一遍。他们听了,或者呆滞,或者惊愕,或者轻蔑,或者连连摇…都说六号房的那家伙犯神经病。我就和他们争辩,笨

拙地抵抗他们,卫护自己和李觉。最后大人们总是大度地笑笑,不屑于和我争辩了。

我从他们的笑容中嗅到一恨意,他们似乎在暗暗地恨着李觉,并且竟是以一瞧不起他的姿态来掩饰着内心的恨。而我,却从中受益无限。一方面,我在接受李觉的教育;另一方面,我又在承受别人对李觉的打击。这两相反的力量竟然没有将我压垮,反而使我激励一颗大的心灵。呵,这才是我毕生最大的侥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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